更有人含沙射影,将迟晏与“结交江湖匪类”、“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联系起来,暗示其心术不正,所图非小。
这些弹劾,虽多捕风捉影,缺乏实据,但言辞犀利,占据道德高地,且背后往往有地方势力的影子,不容小觑。
池州知府吴有德,也终于不再“观望”,上了一道语气“恳切”的奏疏。他一方面承认迟晏所查乔、闵二案“或有实情”,另一方面却大谈自己作为上官,如何“谆谆告诫”迟晏要“稳妥行事”、“顾及大局”,奈何迟晏“年轻气盛,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以致“地方震动,士绅不安”,自己虽竭力安抚,仍恐“遗患无穷”。奏疏中,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责任全推给了迟晏的“鲁莽”,并暗示迟晏不尊重上官,破坏官场规矩。
而在这些明面上的奏章之外,私下的议论、串联、攻讦更是暗流汹涌。一些与乔、闵两家有旧,或不满迟晏“破坏规矩”的官员,开始在私下场合散布对迟晏不利的言论。京中一些清流文官,虽不明石埭具体情势,但听闻迟晏手段激烈,也本能地感到不适,认为有违儒家“仁政”、“教化”之道。更有甚者,将迟晏与历史上那些以“酷吏”闻名的人物相提并论。
一时间,迟晏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成了毁誉参半、争议极大的焦点。赞誉者称其为“干吏”、“能臣”、“百姓青天”;抨击者骂其为“酷吏”、“莽夫”、“沽名钓誉之徒”。
这些纷繁复杂的信息,通过各种渠道,最终汇聚到了年轻的承平帝面前。
乾清宫东暖阁内,承平帝面前摆着迟晏的奏报、周继善转呈的密信、几份言辞激烈的弹劾,以及徐阶、高拱等人或明或暗为之辩护的意见。他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思。
他记得这个迟晏,是他亲自点的庶吉士,也是他特旨外放到石埭那等艰苦之地“试炼”的。他当初看中的,就是此子履历中那份不同于常科的“务实”与在安远乡间的作为。如今看来,此人果然不负所望,甚至……做得比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激烈。
私盐、命案、豪强、胥吏……奏报中的石埭,俨然是一个黑暗的缩影。而迟晏如同一个手持利剑的孤胆勇士,在其中左冲右突,劈开了一片天地。其胆魄、其智慧、其决心,令承平帝暗自点头。
然而,那些弹劾和反对的声音,他也必须重视。朝廷自有法度,官员行事也需讲究分寸。迟晏手段是否过于刚硬?是否真的破坏了某些“必要的”平衡?吴知府的奏疏,也提醒了他地方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迟晏此举,触动的不只是石埭的豪强胥吏,更可能触及了他们背后更大的利益网络。那些反弹,便是明证。他这个皇帝,根基未稳,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稳定朝局。
他该如何处置?
是嘉奖迟晏的功绩,树立典范,激励更多官员勇于任事?还是敲打其“过激”之处,以安抚反对势力,维护表面和谐?
抑或……两者兼顾?
承平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想起徐阶“有干才,可大用”的评价,想起高拱“激励地方官员实心办事”的呼吁,也想起杨廷和“勿再生事”的告诫,以及那些弹劾中“扰乱地方”的指控。
良久,他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此事的汇总节略上,缓缓批阅。
他的批复,很快便会以圣旨或廷寄的形式,传向石埭,传遍朝野。那将不仅仅是对迟晏个人的褒贬,更是朝廷对此类“激进”改革态度的一次明确宣示,也将深刻影响石埭乃至更多类似地方的未来。
石埭的雷霆之火,已然燎原,其光与热,终于映照到了帝国权力中心的金銮殿上。而年轻的皇帝,将如何运用他的权柄,来回应这片来自远方的、带着血与火的呐喊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