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他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分化闵家和刘癞子。根据孙教谕的手记和已有调查,乔、闵、刘三家虽然勾结,但并非铁板一块,在利益分配、势力范围上亦有矛盾。乔家主要控制城西及部分茶山竹木;闵家盘踞东山及东北山区,以茶山、林地和高利贷为主;刘癞子则把持南边通往青弋江的陆路及码头,兼做货运和某些“灰色”生意。三家互有竞争,尤其在货物运输、收购定价上常有龃龉。
迟晏选定的第一个分化目标,是刘癞子。因为刘癞子看似凶悍,实则是三家中最“商人”气的一个,更看重实际利益,且他的势力范围与迟晏目前着力最深的东山、乔家案关联相对较小,可能顾忌也少些。
他没有直接找刘癞子,而是让陈老仆通过码头上的老关系,给刘癞子递了个话,大意是:知县大人知道刘掌柜在码头经营不易,也知码头对石埭货物进出的重要性。如今县衙有意整顿治安,疏通商路,未来或有些许合作之处。只要刘掌柜守法经营,不涉不法,官府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可探讨如何让码头货运更顺畅、更公平,惠及所有商民。但若有人想趁乱生事,或与某些“不法之徒”沆瀣一气,干扰官府办案,阻挠民生改善,那便是自绝于朝廷法度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拉拢,也有警告,更暗示了乔家就是“不法之徒”。同时,只谈“码头经营”、“商路疏通”,避开敏感问题,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消息递出去后,刘癞子那边暂时没有回应,但据码头眼线回报,刘癞子手下的人近来对县衙衙役的巡查不再像之前那样公然挑衅,对往来商船的“盘剥”也似乎“规范”了些许。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至于闵家,迟晏暂时没有直接接触。闵德昌此人,据手记描述,比乔永年更阴沉,手段也更狠辣,控制欲强,在东山根基更深。直接接触风险大,容易打草惊蛇。迟晏将重点放在继续深挖东山劫案和李猎户失踪案上,这两案都与闵家脱不开干系。他严令严书吏,加快对“疤脸”与闵家关系的秘密调查,并设法寻找李猎户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相信,只要打开闵家这个口子,收获可能比乔家更大。
就在迟晏多管齐下,应对分化之际,一个意外的机会送上门来。
这日,那位曾来告状的西山坳老秀才,带着几个村民,又来到县衙。这次不是告状,而是代表西山坳及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送来一份“万民伞”……当然,以他们的能力,只能是几十户人家联名的一幅粗布,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名字和红手印,表达对迟晏“为民做主、惩治恶霸”的感激之情,并恳请青天大老爷继续庇护乡里,他们愿为大人立长生牌位。
东西虽简陋,情意却重。迟晏亲自到衙门口接受,并对聚集而来的百姓发表了简短的讲话,重申自己“为民请命、执法如山”的决心,鼓励大家如有冤屈,依法申诉,不必惧怕恶势力。
这件事本身不大,但其象征意义和传播效果却极强。它公开表明了部分百姓对迟晏的支持,也间接回击了那些关于迟晏“不得民心”、“构陷乡绅”的谣言。更重要的是,它让那些仍在观望、犹豫的胥吏和百姓看到,新县令并非孤立无援,他有实实在在的民心基础!
果然,此事过后,县衙内一些低级胥吏的态度似乎又有了微妙变化,做事虽仍谨慎,但拖延敷衍的情况有所减少。坊间关于迟晏的正面议论也开始增多。
迟晏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对户房施压。他不再催促全部账目,而是点名要调阅去年和今年春季,与乔家、闵家、刘家相关的所有税粮、商税缴纳记录,以及县衙给予这三家的任何“便利”或“减免”批文。这一要求更加具体,也更具针对性。钱书吏再也无法以“浩繁”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去整理,但可以想见,其中必然“缺失”严重。
迟晏不在乎他交上来的是什么,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就是要让钱书吏和其背后的冯简知道,他已经盯上了这三家的税务问题,这是比伤人案更致命、更能牵连广泛的突破口!
一时间,石埭县内风云诡谲。迟晏以乔家案为支点,左冲右突,刚柔并济,对内整顿分化,对外威慑拉拢,虽然步步惊心,阻力重重,却也将原本铁板一块的反对势力,撬开了一道缝隙,让自己在石埭这片泥沼中,终于站稳了脚跟,并开始积聚反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