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这种超越了纯粹生理驱动、充满了牺牲、奉献与精神共鸣的体验,其概念从未在更高维度存在过……”
“那么,当初在蒙昧的地球上,最早的人类,又是如何‘想象’出这种东西的呢?”
“而人类的‘想象’,难道不正是,也或许是对某种已知或未知‘现实’的映射、变形与再组合吗?”
“想象,一定是依托于现实的,不是吗?”
“……”
整个研讨厅落针可闻。
羲茶张了张嘴,发现惯常依赖的科学数据和逻辑模型,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苍白。
她能解释大脑如何工作,能罗列所有的化学物质,但她无法解释,为何人类会选择用“爱”这个字,来统摄那套复杂的生理反应,并赋予其如此崇高、甚至超越生死的精神意义。
这仿佛是一种……命名权的归属问题。
是人类的偶然创造,还是对某种更宏大存在的感知与描摹?
面对老学者关于“爱”与“灵魂”的哲学诘问,羲茶并未被轻易说服,她迅速从短暂的语塞中恢复:
“教授,您关于个体意识的论述非常精彩。”她礼节性地肯定,随即,直指对方逻辑中她认为的“空想”部分,“但是,您也不要忘了‘时空勘探小组’这数百年来,进行无数次跨时空回溯所得出的唯一结论!”
她手臂一挥,身后巨大的全息屏上瞬间流动起浩瀚如烟的数据瀑布,那是无数次的时空坐标、能量读数与社会结构分析报告。
“我们动用了尔泽文明最尖端的技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派遣勘探员回到过去的不同节点进行直接观测。”
“从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年代开始,一直到母星纪元近古时代,所有的观测数据都表明:所有被后世神话、被归因于超自然力量的历史事件,其发生过程都严格遵循着已知的物理定律和社会发展规律。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一丝一毫,需要引入‘更高维文明干预’才能解释的实证!”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学者,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铁律:“存在,必留下痕迹。既然观测不到痕迹,那么最合理的推论就是——不存在。”
会场内许多支持羲茶的学者纷纷点头。
然而,北半球的负责人,那位老教授,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被驳倒的窘迫,反而浮现出带着点怜悯的微笑。
他缓缓摇头,像是看着一个执迷于用尺子测量宇宙的孩子。
“羲茶博士,您说得对,时空勘探技术是我们文明的骄傲。”
他先是予以承认,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变得深沉,“但是,您比我更清楚这项技术的极限在哪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开始逐一列举:
“第一,对于历史记载模糊、文物保存极不完善,无法生成足够精确时空坐标的年代——比如您我所知,母星纪元公元前更早的,那些传说与神话交织的混沌时代,我们根本无法将勘探小组安全、准确地送达。那是一片巨大的、无法直接观测的历史迷雾区。”
“第二,”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代表时间线的光弧。
“即便在可以抵达的年代区间内,时空穿越也并非最完美的方法。您深知,在穿越过程中存在的‘时序微差’——对我们主观测者而言是一瞬,但在跨越巨大时间跨度时,那细微的光速定位延迟,可是客观存在的。这延迟可能导致……您瞄准的是秦朝,最终落点却只能是唐朝。一秒之差,谬以千年。”
他放下手,目光如同穿透了无尽的时间长河,凝视着羲茶:
“所以,我亲爱的博士,当一个文明,其观测手段存在天然的、无法逾越的‘盲区’时,它如何能够如此笃定地断言,在那个盲区之内,某种事物(比如您所否认的神维文明)……从未存在过呢?”
“您无法证明它存在,但同样,您也永远无法证明它绝对不存在。”
“因为,您的尺子,根本够不到那个地方。”
老教授的话音落下,整个会场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羲茶僵立在原地,她发现自己赖以支撑的“实证主义”基石,在“观测局限性”这个无法反驳的事实面前,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科学无法证实鬼神。但此刻,科学似乎也同样……无法彻底证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