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的姿态放松下来，整个人的身体后仰，退休大爷一般靠在了沙发上，大肚腩和胖大腿便浮肿增视，仿佛多山地的高原，精彩纷呈，引人注目，“不过首先咱们得解决财富的问题，我是过来人，我们这一帮掌舵的老古董都是。”船家摇桨的时候，讲究三动一歇，“穷的时候人就没有底气，胆战心惊地往前走，左顾右盼，心思没办法专一，这样子既看不清脚下，也容易出差错被绊倒，更别提挺直脊梁骨了，所以年轻人爱急躁，就总是多磨多难。”

他笑了笑，“不过也正是这样，年轻的生活才精彩！一帆风顺反而会吃掉人的斗志，没了斗志人就老得快。”他喝空了杯子里的水，给自己继续斟满。

尹煜佑瞟了一眼，没有动作，倒是把附近的点心往对方身边推了推。

他也不能干坐着当“少爷”，那样没有体面。

暴发户最讲究形式，行空壳（包装）主义。

老韩倒是不怎么计较这些，他喜欢小事亲力亲为，大事甩手让贤。因为以前一直是俯首帖耳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就像戒不掉的烟，“穷让人的脊椎一戳就散架，实际上，跟讨饭吃还四处挨打的狗没有区别。”

尹煜佑心里惊讶，这老登的态度怎么突然之间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爽快起来了？跟多云转晴似的，一点预兆都看不见。

堵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准确点说是在他那边面前看不见的厚厚障碍，不知道由于什么，瞬间消失干净，前途变得一片光明了。

老韩的态度让年轻的他捉摸不透，他选择继续往下听，顺便侧写论证，帮助自己看路。

“穷，人就容易贱，哪怕走得高了也不会避免，草根即便富养，茁壮了以后依旧改不了恶习。你靠近了一闻，它还是臭的，那些味道都是从泥土里藏着的根须处散发出来的。”

尹煜佑听明白了，老韩这顿阴阳怪气是在阐述一条中心思想：狗改不了吃屎，以及——有些人看起来还活得好好的，实际上已经烂到跟死了没有区别。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估计是在影射行业里的一些明星呢！

他敏锐的想到了这一点。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贱’？”尹煜佑就坡下驴，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是他还很年轻，这点问题不影响身体健康。

老韩看了一眼，满意地给续上了半杯热乎的，他身边的茶壶是电陶炉的，拥有恒温以及自动加热功能，那是他从二手市场上淘回来的，高级货。

于是现在，两个人面前的茶散发出了相近的热度和色相——

他沏的这种茶有一个特点，在不同温度下茶水会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就像感光变色的石头。

“他是有公司股份的，所以基本上对外的花销这一块从来都不缺，像他平时穿的那些衣服，单价一万，两万，甚至十万块起步，根本是小意思。”

老韩举起茶杯，他透过茶杯边沿，隔着稀罕的热气观察着尹煜佑脸上的表情变化，仿佛朦胧帐子偷美人，远在天边近在前，仿佛佛祖坐灵山，向佛处，人心处处座灵山，佛便落尘间。

尹煜佑本来准备喝水，刚才那一口凉的还是让他心里打鼓，害怕肚子会不舒服，因此想紧急补“药”。

闻言，他惊讶地顿住了动作，一只手单拖着茶杯也不再挪动，仿佛一只呆立的河狸，“这意思是，他其实是公司隐藏的小老板……之一？”

老韩点了点头。他放下杯子，目光直爽起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小心拘泥，米步千思，似乎突然就甩掉了秦桧，敞开怀的大丈夫，似乎不打招呼就决定上朝的嘉靖皇帝，“我们现在需要另一个人来平衡，想来想去，还是从艺人当中挑选最合适，这样不会造成某一个角落的滑坡。大工程，相当于造火箭嘛，以防万一。谨慎起见，传统点！”没有管尹煜佑心里还翻滚着未平的惊涛骇浪，老韩继续抛炸弹，甚至还挑起眼帘来朝对方送出一个笑。

尹煜佑被炸得脑子嗡嗡发懵，他想不明白自己已经在局中了，还要怎么挪腾？

让他从象变成后吗？！可能吗？！

这有些荒唐，他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敢想。

看他混乱到无限涂鸦加码覆盖之后，原地变成白纸的茫茫然眼神，老韩又呷了一口茶，眼睛里透出几分满意，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像古代对着大雪吟赋的诗人。

只不过那些人谱写的是风景，而他谱写拨弄的是别人的人生以及整个公司的命运……

虽然后者有些荒唐，他实际上是为了自己依然能够吃现在这么多，才积极地出手。

否则，他才懒得染指这摊烂账，还白白惹自己一身骚。好端端的人跟妖怪同臭，这对于还要长期在市井混迹的凡人来说是高瞻远瞩其实盲然的做法——愚蠢。

谁说远见就高知？

否则名人的私生活不会一团乱，很多天才是把自己作到“腐朽”的。

这有事实论证。

在权力范围内尽情贪墨填塞是聪明人的做法，只不过有的人向上贪墨，有的人向周遭贪墨，前者便成了被高高举起，热情供奉的伟人，后者便成了被万众唾弃，千足踩踏的烂泥。

所以，究竟什么样才是聪明人，添花自有论断？

老韩心里弹谱：就是要这么笨还这么青涩的人，这样的选手正正好，好或坏过头了都不中用，就像果子，半生半熟或者熟过了头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