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便和任东未暗中的照顾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正面循环——虽然俩人臭味相投的时候对于网络和社会产生的影响多少有些复杂,芬芳混合臭味,难以绝对评价。
不过,在这个小圈子里面却是毋庸置疑的好事,怪兽也有温柔的爱意,母狼和野人哺育幼子。
爱戴主人的武器轻易不会弄伤主人的身体,战马不忍丢弃将军,乌骓赤兔忠诚至神话。
而炒菜的人从来不会意识到被宰割的菜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们只认为:反正这些东西已经死了,那就要对人类有价值才行。
在社会场上,为了生活,人、事、物都可以变成被缄默的“菜”,其中就包含了一切的幸福与否,悲伤与否。
包括灿灿的死亡。
友情只不过是虚假的谎言,一切的善良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情,激动或者愧疚——慈悲不过是狐狸精的人皮,幌子罢了。
一颗星星的陨灭可以影响到一定范围内的存在,却没有办法动摇亿万光年之外的其余星尘,“外围的”大家只会评头论足看茶,亦或者淡漠如常,专心维持自己的生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这样自以为的“慈悲”究竟算不算慈悲?对内,对外,对咫尺,对方圆,对家舍,对家国?
非帝王相,守恒温相,冷淡如素,粗茶粗糠,是为佛相。
佛早就已经灭绝了慈悲,大慈大悲非人为慈悲是也,所以出家才需要修行,苦修。
否则,朝拜者为何屡屡暴毙于信仰?
所以,冷漠也是一种诗意。
诗意恒等爱情,有诗意,春常在人间,荒原不古,人生不死。
人间便有爱。
为了能够参加时灿暄的葬礼,尹煜佑调整了很多工作方面的安排,将所有不得不跑的通告和实在推不了的应酬硬塞到了之后的几天里,这导致他在从葬礼回来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变得非常的忙,几乎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仿佛不停旋转的陀螺,跟永动机似的。
疾征结束之后,兵荒马乱的场面终于可以停歇一会儿,龙卷风暂歇,尹煜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小小的休憩机会。
久违的独自一个人待着,周围没有甲方和工作人员,没有摄像头和反光板,可以放空脑袋躺在床上,不需要再思考工作内容和那些需要应付的,或者麻烦或者爽快,或者健谈或者沉闷,或者刻薄或者精明的客人,尹煜佑的脑袋里便开始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像是以前的妈妈们做完活儿闲下来时,有些会选择绣花、缝补、看书……而有些会去串门、聊天、打牌……
总之都是自己感兴趣的喜欢的事情。
他开始自动检索最近发生的,筛掉工作以外的各种事情,那些是真正属于他,可以被自由翻阅的“隐私”内容,就像是一个人吃蛋糕的时候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馅儿,其中除了占了最主要的部分——关于灿灿的,接着便是任东未,PP,恬恬,乔佳欣,孔峻熙……
他还记得那个人将自己带到小岛上,表面上是去度假,实际上是为了躲避风头,那前后,期间,发生的各种事情,他都记得。
孔峻熙在当时说过,他的根基不稳,所以才需要多被照顾一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并不建议他轻举妄动返回邮轮上去救朋友。
他说,那样做不仅容易导致他们两个的付出白费,还可能把他和他也给搭进去,他将他从狼窝虎穴蛇窟中捞出来并不容易,听那个口气,难度似乎不亚于戒毒。
这些话在当时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可是现在风暴平息之后再回首,原本干净的沙滩上明明躺了很多杂七杂八的额外生物,那些都是本应该待在海里的鱼——这便是“异样”。
他品味着,品味着,因为当时的整个过程总是让他觉得哪里有点奇怪,这种感觉就仿佛背上被挖空了一块,寒飕飕,不踏实。
反刍之后这种感觉依然在,并且变得越发清晰了,他直觉,孔峻熙当时的表现整体都很奇怪,无论是动机还是说法,他的解释有些太过于圆满了,一点也看不见临时变动和被命运摆布或者横遭意外应该有的慌张,仓促,紊乱。
他一切的态度之下从始至终是平静坦然,那淡定的姿态好像执棋的主人,而他们都是受摆布的棋子——
就仿佛,所有事,无论是一开始恬恬被选中,还是后来上了邮轮,甚至大胆一些猜测,到恬恬和灿灿相继死亡,包括他的出逃,这些看似自然发生,零碎分布的事件,其实是同一只包子的内容,好像一个班上的同学,是个体也是整体。
吃包子的人便是那执棋的人。
尹煜佑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他暂时停下思考,喉咙中唾沫咕咚一声猛地吞咽下去,他发誓,他一开始只是觉得事情蹊跷得有点奇怪,谁成想不知道究竟是事实如此,还是他的想象力异乎寻常的丰富,竟然扩展出了这么宏大的版图。
一点墨色向天看,居然是幅死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