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带着一种司长安从未见过的遥远。
“死亡就是死亡。它不会因为安慰就变得温情脉脉,就像我用了十四年,还是无法接受明玥就那么没了;可它也不会因为谁的不舍就停下脚步…”
“我们终究只有…接受……”
“接受”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斤。
司长安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的腥甜,才勉强将那几乎失控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不能慌,现在的每一息都无比珍贵。
他转身离开卧房,眼神里那点少年人的无措被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取代。
第一个念头是后土庙的老庙祝。那位老人也是修士,虽然深居简出,修为不明,但他是青田镇司长安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有办法的人。
他穿过街道,冲进那扇熟悉的庙门。
“庙祝爷爷!救救我婆婆!”
司长安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庙堂里带着回响,嘶哑而绝望。
老庙祝正跪坐在后土娘娘慈和悲悯的神像前,闻声缓缓转过身。
看着冲进来的少年,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惶和乞求,老人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起身,跟着司长安回到了拾遗斋。
老庙祝枯瘦的手指搭在厉明珠的腕脉上,土黄色光晕缓缓渡入厉明珠体内。
然而,那光晕如同泥牛入海,厉明珠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最终,老庙祝收回了手,那点微光也随之消散。
他站起身,对着司长安摇了摇头:“大地生养万物,亦包容归尘。明珠道友……尘缘将尽,强求无益。顺其自然吧。”
“后土娘娘执掌万物生机,求您,再试一试!”
老庙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我们终究…只是凡人。”
留下这句话,老人也离开了拾遗斋。
凡人……司长安看着老庙祝的背影,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临渊城!道院!曾远!
他冲向镇上的广源记,因常年往来临渊城进货,广源记的赵掌柜养了几匹混蛟血的妖马。
赵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看到司长安冲进来,吓了一跳:“长安?你这是……”
司长安急促地说道:“赵叔!我婆婆旧伤发作,伤在经脉本源,危在旦夕!陈大夫和庙祝都…都没办法了!”
“求您立刻派人去临渊城道院,找曾远哥!求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请动道院的高阶丹师或者医修!越快越好!求您了!”
赵掌柜脸色也变了,他知道这孩子从不虚言,立刻应承道:“好好好!你别急!”
“我这就安排!阿贵!阿贵!别磨蹭了!立刻备马!骑那匹最快的追风!去临渊城道院!找曾远!就说青田镇拾遗斋厉明珠婆婆性命垂危。”
“快!一刻也别耽搁!”
一个精壮的伙计应声跑出来,二话不说就去后院牵马。
司长安看着伙计跑远,但随即又有更多的焦虑涌上,临渊城来回一趟,就算骑上妖马至少也要五天!婆婆她……能等五天吗?
司长安回到拾遗斋看到厉明珠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而平稳,喉间的喘息也平息下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司长安坐在她床边的矮凳上,临渊城太远,时间不一定来得及,而且曾远哥只是道院弟子,万一请不到道院师长出手……
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个熟悉的木匣,里面放着这些年谢文漪通过青鸟傀儡送来的书信和丹药瓶。
文漪姑姑!她是玄天宗弟子!她一定有办法!
可青鸟傀儡半年来一次青田镇,下一次还要再等四个月,这四个月他等不起,婆婆更等不起!
司长安抱着拾遗斋里所有可能有用的书籍,回到厉明珠的床边,将木匣放在床脚的地上,自己则盘膝坐下,开始疯狂地那些他曾经翻阅过又觉得晦涩难懂的古籍残卷。
《九州符箓补遗》《灵犀通微论》……他试图从字里行寻觅到任何一点能联系谢文漪的线索。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司长安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坐在那堆书卷和信笺之间。
每隔一两个时辰抬头看看厉明珠的情况,之后又埋首在残页中,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厉明珠偶尔会醒来片刻,看着床边那个固执翻书的少年背影。
她看着他用尽所有力气去抓住那渺茫的希望,看着他一次次被绝望的浪头打翻,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寻找。
她没有阻拦,也无法阻拦。这是长安必须走的路,是他面对这场无可挽回的告别,唯一能做的挣扎。
第二天过去了。阿贵没有回来,临渊城杳无音信。
书卷堆满了司长安的膝头和身侧的地板。
司长安终于翻到一段记载,心脏狂跳起来,那字迹潦草,像是随手笔记,夹在一堆杂记中间:
“……心念所系,情动于中,则物亦有灵,可传幽意。
取承载原主气息之物为引,灵炁精血催发,施术者心念纯粹,执着唯一,此术或可将心中最重之景象,模糊传递于原主。
然,此术缥缈,以吾愚见,多为凡俗臆测,但或与冥冥因果相连,故记之。”
司长安眼睛亮得骇人,无论是否臆测,他都要一试。
少年攥紧谢文漪的素云笺,强行摒开所有杂念,静心凝神催动法诀。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体内灵炁几乎枯竭,心神也几乎崩溃时。
微弱的火星骤然在素云笺的角落亮起,紧接着苍白火焰迅速蔓延开来,信笺却不损分毫。
火焰燃烧的瞬间,司长安感到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几乎抽空了身体,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那火焰吸了进去。
司长安竭力维持着那个印诀,心中剩下婆婆苍白的病容,熟悉的青田镇。
火焰燃尽,司长安勉强支撑了几息,模糊的视线中仿佛看到素云笺上似有灵纹闪烁,他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司长安悠悠转醒,发现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丹田内的灵炁更是空空荡荡。
成了吗?文漪姑姑……能赶来吗?
厉明珠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灰败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但厉明珠的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比昨日更亮一些,静静地看着醒来的司长安。
司长安踉跄着走到床头,握紧厉明珠的手。
“长安……”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叹息。
司长安立刻俯身凑近,喉咙哽得发痛:“婆婆,我在。”
“我本来……想说…我的死……没那么糟……至少……给了你……告别的机会……”
她停了一下,似乎想扯一个笑,却没能成功,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自嘲。
“……但这话……太混账了……连我这么混账的……都觉得……有点……恶毒……”
她喘息着,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眼神深处,是褪去所有戏谑和漫不经心后,属于厉明珠的坦荡和……温柔。
“所以……长安……”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我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是……”
“小长安……你可以……哭的。”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光如同燃尽的烛火一般寂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司长安不敢眨眼,只是死死看着面前失去生气的人,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婆…婆?”
嘶哑干涩的的轻唤没有回应。冰冷的死寂如同潮水,淹没了整个房间,也淹没了司长安。
世间再没有厉明珠了。
司长安跪倒在床前,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床沿上。
没有嚎啕,没有嘶喊,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在少年跪了许久之后,司长安终于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却更像受伤野兽濒死的哀鸣。
泪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婆婆说,他可以哭。
可这泪水,为什么也带不走那彻骨的寒凉和……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