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常出现在拾遗斋的当属翡翠羹,用当季时蔬,只取用最嫩的菜心,配上切成小丁的嫩豆腐,再放上鲜笋、河虾仁,用清鸡汤煨煮,出锅时勾一层薄芡,最是清鲜爽口。
在小长安心里,不会有人比婆婆做饭更好吃了。
然而,这个“天下第一”的认知,在司长安五岁那年,第一次被撼动了。
起因是芽儿。
小姑娘在曾木匠家蹭了一顿饭回来,对一道酱烧豆干念念不忘,跑到拾遗斋,对着正在啃炸小鱼的司长安噼里啪啦一顿夸。
“小长安,你没吃到,易婶婶做的那个豆干,黑乎乎的,看着不起眼,可香啦!咸咸的,带点甜,还有点……嗯,说不出的香味,咬一口,里面还有汁水呢,比炸小鱼还下饭!”
司长安默默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小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问:真的?
芽儿用力点头:“真的!骗你是小狗!”
司长安又转头,看向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喝着翡翠羹的厉明珠。
厉明珠接收到小家伙的目光,挑了挑眉。酱烧豆干?听着不难。她放下碗,兴致勃勃道:“想吃?婆婆明天给你做!”
第二天傍晚,拾遗斋的灶房里飘出了不同寻常的气味。不是炸小鱼的焦香,也不是蟹肉豆腐羹的鲜香,而是一种……浓郁的酱味混合着淡淡的焦糊气。
饭桌上,一盘油亮亮的酱烧豆干摆在了司长安面前。厉明珠信心满满:“喏,酱烧豆干,尝尝。”
司长安拿起小勺子,谨慎地舀起一小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刚尝一口,司长安就发觉不对劲,太咸了!咸得发苦!而且酱味浓得发齁,掩盖了豆干本身的味道,更别提什么汁水了,豆干边缘还发硬发焦,很难嚼动。
他艰难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默默地把勺子放下,推开了那盘“酱烧豆干”,转而伸向旁边的红烧肉。
厉明珠看着他的反应,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干,刚送到嘴边,那股浓烈的酱味和隐约的焦糊气就让她顿住了。
她极其自然地手腕一转,将豆干放进了旁边的骨碟里,面不改色地说:“嗯,火候好像过了点,下次婆婆注意。”
“其实主要是灶台不好,用空蝉木心引火就不会这样了。”
司长安:“……”
几天后,司长安看着桌上那碗他曾经很喜欢的翡翠羹,他拿着小勺,犹豫了很久,只舀了浅浅的一点汤,里面的荠菜豆腐几乎没动。
其实司长安还是喜欢翡翠羹的,只是前几日厉明珠做的蒜蓉苋菜,同样是绿莹莹的一碗,却炒得又老又涩。
翡翠羹和那道蒜蓉苋菜看起来颇有些相似,司长安有点怕。
但厉明珠只觉得是司长安不喜欢吃青菜了,她决定找人帮忙。
隔天,厉明珠去了隔壁燕家。柳文秀正在灶房忙着准备午饭,见厉明珠进来,有些意外:“明珠婆婆?怎么了?”
厉明珠也不拐弯抹角,指了指自家方向,语气带着点无奈:“长安那孩子,最近挑食,不肯好好吃菜。尤其是我那翡翠羹,以前还挺喜欢,现在碰都不爱碰了。文秀你可有法子?”
柳文秀闻言笑道:“孩子挑食是常事。明珠婆婆你的翡翠羹我尝过,鲜得很,长安怎么会不爱吃?”
“孩子挑食,大人也得做做样子。你当着他的面,多吃几口菜,他才有样学样嘛。”
厉明珠思索片刻,她委实不太喜欢青菜,但是转念一想,她眼底又浮现笑意,谁说只能以身作则教孩子了。
厉明珠将一盘碧绿喜人的凉拌菘菜心,放在了小饭桌的正中央。
桌上,早早摆好了司长安最爱的蟹肉豆腐羹,和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
司长安的目光在那盘青菜上轻轻一扫,小脸平静,没什么波澜。
他拿起自己的小勺,准备去舀那碗香气四溢的豆腐羹。
厉明珠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目光在桌上巡睃一圈。
然后——
勺子动了。
一勺,就挖走冒尖的蟹肉!
筷子也动了。
一筷,叉走了碟子里最肥美的两条炸小鱼!
眨眼之间,她面前的空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而司长安最爱的蟹肉羹和炸小鱼,瞬间消失了大半。
司长安拿着小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看盘子里孤零零的豆腐和仅剩的两条小鱼。
又看看婆婆碗里堆得冒尖的“战利品”。
最后,他缓缓抬头,看向婆婆那张平静无波,就好似一切都与她无关的脸。
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厉明珠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享用,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今天的火候不错。”
司长安:“……”
他低头,看看碗里的米饭,又看看桌子中央那盘孤零零、绿油油的凉拌菘菜心。
最终,他默默地放下小勺,伸出筷子,那筷子用得还有些笨拙,夹起了一根翠绿的菘菜心,放进了自己碗里。
然后,他低下头,安安静静地,一口饭,一口菜心,慢慢地吃了起来。
厉明珠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将那根菜心吃完,又去夹第二根……她端起碗,用碗沿挡住了自己怎么也压不住的笑。
凉拌菘菜心事件后,司长安挑食的小毛病也得到了解决。
当凉拌菘菜再次出现时,他已经会主动去夹,有翡翠羹出现的日子里,他也总能喝个两碗。
而厉明珠终于有心思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梅子酒,浅啜一口,甘甜微酸的酒液滑入喉中。
这么多天下来她也大概知道为什么只有那几道菜她做得极好了,那都是厉明珠自己的最爱,即使离了家族,往年也挖空心思想着怎么做得和家里更像。
而明玥那丫头,口味和她像得很,从前也从未抱怨过菜式单一……
厉明珠嘴角勾起笑。或许呀,不是明玥没有抱怨,而是那丫头更机灵,知道抱怨无用,干脆自己溜去外面打牙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