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厉明珠的动作比起云松的生涩,也未见得多么熟练,她让孩子的头颈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有些迟疑地拍抚着孩子瘦小的脊背。
说来也怪,那原本因为离开灵树发出微弱哼唧的小婴儿,被厉明珠这样有些生硬地拍着,竟然安静了下来。小小的脑袋往她臂弯深处蹭了蹭,呼吸似乎也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云松大大松了口气:“多谢前辈!多谢前辈!这孩子真是吓死我了,我这就传讯给灵枢苑的师叔师姐们。”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腰间的传讯玉符。
“慢着。”
厉明珠的声音不高,却让云松的动作僵住,小道士愕然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厉明珠的目光并未离开怀里的婴儿,她伸出两根手指,轻柔地搭在孩子细弱的手腕上,微弱的神识波动笼罩了婴儿小小的身躯。
这一探,厉明珠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一僵。她眼底深处那点因孩子安静而泛起的微澜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冰寒。
这孩子的经脉……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碾过一般!先天根基已损毁大半,几处关键的窍穴更是淤塞如顽石,仅凭微弱的先天之气勉强维系着生机,这是近乎断绝了修行之路,危及生命的重症。
厉明珠的眉头彻底拧紧了,她收回手指,抬眼看向云松:“这孩子,天生经脉堵塞,神仙难救。即便送去灵枢苑,耗费珍贵丹药温养,也顶多是吊着命,活不过三岁。”
“什…什么?!”
小道士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厉明珠,又看看她怀里那安静得过分的小生命。
云松也顾不上礼数,他没有神识,只能赶忙用灵炁渡入婴儿体内感知,情况竟与厉明珠所说分毫不差。
可少年不愿承认这个孩子的死期已定,“灵枢苑的师叔们丹道通玄,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云松声音都在发颤,却扬高了尾音,似乎觉得只要声音大一点,就能驱散这可怕的宣判。
“生机?”
厉明珠扯了扯嘴角,“小道士,有些伤,是娘胎里带来的绝症,灵枢苑…他们治不好我的旧伤,也救不了这孩子的命。”
她低头看着臂弯里的婴孩,灵枢苑…他们或许真的会尝试,用温和的灵药吊住这口气,用神识反复探查这脆弱的经脉…可他们一群清修之辈,何曾真正懂得照顾一个如此孱弱的婴儿?
更大的可能,是在徒劳的救治后,这孩子依旧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静室里。
一个念头就像在黑暗中亮起的冰冷星火,一个身负绝症、随时可能夭折的弃婴……还有比这更好的,因为心灰意冷而远离是非的方式吗?
离开。带他离开这里。
离开玄天宗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
她的明玥…那荒谬的“走火入魔”…玄天宗的天律殿都查不出所以然…留在这里,她自己或许无所谓,但还有明玥的挚友,文漪…
这个孩子,带走他,至少能给他一个相对安宁的终点。
也给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失去独女的母亲捡到了一个濒死的弃婴,多么令人唏嘘,多么…无足轻重。
“一线生机…”
厉明珠再次低声重复了一遍云松的话,眼神却飘向了远处玄天宗群峰沉默的轮廓,仿佛穿透了山峦,看到了女儿明玥曾经居住的小院。
“小倒霉蛋,”她对着怀中毫无知觉的婴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近乎耳语般地说道:“灵枢苑是有可能让你多喘几天气,但更大的可能是…死在那儿。”
“跟我走吧,我会带你走,也会…尽可能救你。”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嗯,当然,你选不了。”
心意已决,厉明珠不再犹豫。她动作利落地从自己随身的芥子袋里扯出质地柔软的细棉布,将他赤条条的小身体仔细裹好。
云松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又不敢上前阻拦:“前辈!您…您这是要带他去哪儿?这…这不合规矩啊!这孩子是我们在墟市发现的,按例应该…”
“按例?”厉明珠打断他,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让云松后面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按例,一个注定活不过三载的弃婴,送去济善堂,还是送去灵枢苑,结局有区别吗?不过是换个地方咽气罢了。”
她抱着孩子,转身就要离开灵树的范围。
“前辈!您…您要带他去哪儿?这孩子来历不明,得…得交给宗门处理…”云松急得往前追了一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厉明珠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抛下一句:“若有人问起,就说…拾遗斋的厉明珠,不忍见孩子受苦,带走了。”
抱着那小小的襁褓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坊市边缘更深的夜色中,只留下云松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灵树下。
夜风吹过,小道士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又看看那孩子待过的树根,只觉得这红尘炼心的第一月,炼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