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凝这一觉睡得沉,午夜子时才悠悠转醒。了了不知躲到何处去,她周遭寻遍也没看到。
夜里淅淅沥沥落起雨来,裕凝从土地庙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柄白色的油纸伞,伞骨破损了几根,见雨势不大,她勉强撑着伞走了。
月亮被乌云遮盖,走出几里,天上开始打雷闪电。
闪电的光白烁耀眼,像劈开天地般,骤然照亮野林,裕凝施法稳固住手上的伞骨。
雨幕拉开,雨势愈发大了。
她加快脚步向乱葬岗赶去,借刺目的闪电,她瞧见不远处坐着一个小孩子。
见了孩子,哭声才随轰隆雷声传来,孩童“哇哇”哭叫着,像一只皮肉剥落的手,挠心抓肝。
裕凝指尖捏起一道法诀,缓步上前,站定,远远观察起这个孩子。
一道闪电,山间顿时亮堂许多。
耳畔风声渐紧,裕凝等下动作,眼角瞥见一道亮白身影如羽箭射来,直冲向地上跪坐的孩童。
她欲动身,一道法链将她锁住,定在原地。
闪电照亮白影的脸庞,惨白如纸,正是白日里的张婉知。见她俯身飞起,身似鬼魅,展臂飞来,白发被雨水沾湿,又被长风吹起。
她额心一点红痣,嘴唇朱红染血。
裕凝瑟缩一下,想起今日捡起的断香上沾染的黑色血迹。她的目光随张婉知而去,那双白骨森森的手即将抓起地上的孩子时,孩子跳起身躲开了。
哭声止住,耳畔只余磅礴雨声,与偶尔炸响的惊雷。
裕凝站着看着,一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闪现张婉知的眼前。他举起手中哭丧棒,棒上黑绸猎猎作响,猛地敲击在张婉知的头顶。
狠厉且迅速。
裕凝轻轻嘶了一声,好似棒子敲在她身,她微微侧目,不忍再看。
张婉知却好似并无感觉,后撤半步,腾空跃起,周身环绕红色的魔气,凡魔气所散之处,花草枯萎,生灵尽灭。
裕凝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魔族。
魔族修炼倚靠的是浊气转换而来的魔气,本质并无善恶区分。后魔族佐以凡人心魔与灵气修炼,进阶神速,凡界却因此清气枯竭,凡人大量死亡,天界的神仙们便开始插手此事。
激进的仙门百家将魔族尽数打作杀人恶徒之派。
细下瞧去,来人正是楼玄尽。他挥臂,自袖口窜出一条锁魂链,迅速缠绕住滞空的张婉知,她脱力,落到地上。
裕凝身上法链应声而碎,她趋步上前,道:“大人怎么在此处?”
低身去瞧张婉知,此时她的白发黏在脸上,雨水汩汩流下,打湿的睫毛盖住双眼。
张婉知迷蒙的眼中是一片血红,裕凝靠近,看清张婉知脸上还淌着两行血泪。
楼玄尽道:“附近一村的百姓遭她挖走心脏,我过来看看。”
话落,脚边跑来先前跪在张婉知眼前的小孩。
是一个身着粉衫,头上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梨涡浅浅,笑意融融。
小姑娘蹭地凑来裕凝面前,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白皙的手指抓住裕凝的袖子,轻轻一晃,见裕凝神色疑惑,扬起笑脸道:“我叫玊玊!”
裕凝疑惑着,楼玄尽道:“她是引来张婉知的诱饵。”
轻轻拍拍玊玊的背,楼玄尽将她推向裕凝:“这是冥界的三生石。”
三生石立于奈何桥畔,石上记载凡人的三世情缘。
玊玊抬起头,裕凝将破旧的白伞微微倾斜,笼住小姑娘的脑袋。
“大人,这魂尸实在太多……”裕凝一面思考着为何会堆积如此之多的魂尸,一面期望着楼玄尽能看在雨势颇大的面上,将她的储物袋还回来。
楼玄尽抬首,面庞被闪电照亮。
裕凝的视线落在他的眼下,卧在下眼睑旁,有一颗圆润小巧的黑痣。
他道:“你魂魄不稳,力气也小,多背背魂尸练练气力也好。我掐指一算,近日此地要出一道厉鬼,你且当心。”
伸出手掌,裕凝以为邀她将手放上去,微微举起自己的右手。
不待她伸手去,楼玄尽的掌心飞散出许多荧光,他的身影慢慢模糊在雨夜,连带着跪在地上的张婉知。
这是一种传送的法术。
裕凝尴尬地收回手,悻悻地摸着鼻子,与矮自己大半截的玊玊对望。
小姑娘甜甜笑着,道:“你就是裕凝吗?”
闻言,裕凝颔首。
玊玊的笑容扭曲,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裕凝才想起玊玊是石头做的身心,脸上的表情可以任意变化。
她躬身弯腰,将玊玊的嘴角按住,往下压了压。
“这才是正常的笑啦。”
玊玊不解:“我依我的心意笑,何必追求正常。”
裕凝怔愣片刻,道:“也是。你故意跟着楼玄尽来找我?”
“不是,我只是碰巧遇上张婉知,配合无常大人将她引入此地。”玊玊手指轻轻一动,土地里飞出一只极大的法阵。
手指轻点,法阵落入地里。
“那你帮我背魂尸吧!”裕凝弯起双眸,笑道。
玊玊拒绝,道:“你有一只鸟,可以送给我吗?”
此刻,裕凝才信了几分了了神鸟的身份,不过面对玊玊,她装傻充愣道:“什么鸟?”
玊玊不再言语,一道金光闪过,消失原地。
传送的法术有很多种,不过裕凝一种都不会。她羡慕地回忆起玊玊施法的细节,奈何悟性太低,什么也没弄明白。
举起破伞,认命地继续扛魂尸。
背了几趟,实在累人得很。裕凝施法变出一条儿臂粗细的麻绳,将魂尸一一捆|绑在上,拖着往土地庙去。
脚步一深一浅,她却为楼玄尽所说的厉鬼之事欣喜着,身上的疼痛也不足挂齿了。
勿恙站在庙门处,远远望见裕凝背上背着一条极粗的麻绳,他顶着雨幕,执起一朵灵火跑来,道:“裕姑娘——”
裕凝捏了一道小咒,让破烂的伞面浮在头顶,为她遮风挡雨。
走出几步,伞面时时跟随。
勿恙凑到伞下,仰头打量了一眼因法力低微而摇摇欲坠的伞面,抬手丢了一道法诀,稳住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