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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 1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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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蒋满盈乖乖应道,顺从地走了进去。

梁医生的存在,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给他带来了身体上的安稳感和思维上的清晰感。消毒水的气味,医疗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梁医生检查时那专注而平稳的呼吸,都构成了一种令人心安的背景音。尽管梁医生在初步检查、确认他伤口没有开裂,又再给他重新处理过,叮嘱他好好休息后,便带着满脸疲惫先行离开了。但那熟悉的气息似乎还淡淡地笼罩在周围。蒋满盈躺在诊疗区的观察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总算能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稍显平复的情绪中,尝试去思考那些爆炸性的信息了。

于是,在仍旧趴在他病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像只忠诚的小狗般巴巴看着他的江逾白的陪伴下,他开始像网络信号不佳、缓存速度不那么理想的设备,过电影般,一卡一卡地,在脑海里重放着冯春带来的所有信息碎片。

他的思绪最终停顿在了一个对冯春而言或许没有意义,但对他蒋满盈而言,却可能利害攸关,甚至隐隐触及某个敏感区域的细节上——就是那个在岗值班员姜博的一句话:

“当晚值班时,他肚子一直不太舒服。”

肚子,一直,不太舒服。

真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在案发当晚,偏偏负责监控的值班员闹肚子,在那关键的几分钟离开了控制室?还是说……

一个隐隐呼之欲出的可能性,像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探出。

蒋满盈突然转过头,看向病床边交叠着胳膊,脑袋搁在上边,眼睛因为强撑而有些发红、却依旧一眨不眨看着他的江逾白,轻轻叫了一声:“江管教?”

江逾白立即从那种半放空的无聊情绪中振奋起来,像被按了开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口里连声问:“怎么了?蒋警官。饿了?渴了?还是想去厕所了?我陪您去!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周医生!”

蒋满盈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这副过度紧张的样子,摆了摆手,“都没有。你先坐下,我有话问你。”

“哦哦哦好!”江逾白立刻拉过被他刚才起身带得后退了一点的椅子,重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小学生听讲的认真模样,“蒋警官,您问。我听着呢,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蒋满盈斟酌了一下措辞,问:“你认识消控室的那个值班员,吴昊吗?”

“您说昊哥呀?”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认识啊。在所里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虽然不是一个部门,但食堂、活动总能碰上,算熟脸。蒋警官,您怎么突然问起他?”

“那你……对他有什么了解吗?”蒋满盈追问,试图挖掘更深层的信息。

“了解?”江逾白挠了挠头,努力思索,“了解……好像也没有特别深入的了解。他好像不是本地人,但具体哪里的我也说不清。人挺……内向的?话不多,也很少说自己的私事,家庭啊、爱好啊什么的。我们也就是在食堂碰到,偶尔坐一桌,聊的也都是所里的工作八卦,或者吐槽食堂饭菜,很少会聊个人私事。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都是单身汪,算共同点吗?嘿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蒋满盈点了点头,这描述听起来很普通,一个有些内向、边界感强的普通工作人员。“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啊……您等我想想。”江逾白仰起头,开始认真回想,眉头微微蹙起,“我最近……我老不按点去食堂吃饭,其实从您进来以后,我就……我就围着您转嘛,作息和吃饭时间就很少按点了,所以最近见他的次数也少了。上一次……上一次还是……就那天!”

他眼睛一亮,像是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了那个时间点,“就是……那天晚上,在岔路口,我和陆哥因为您该去学员食堂还是管教食堂吃饭争论不休,结果就在那儿僵持着,然后您被梁医生叫走了。然后陆哥就自己去了学员食堂,我去了管教食堂。然后我打了饭,去打汤的时候,碰上了小李哥……”说到这里,想起小李哥不在了,脸色黯淡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悲伤和怀念,他沉默了两秒,才吸了吸鼻子,继续道:“……然后我打算跟他一起吃呗,就回头找位置,结果发现昊哥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他就招手叫我们过去一起坐!说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哦对了!”

他又想起一个细节,表情变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占了小便宜的窃喜,“他还送我一个鸡腿! 嘿嘿嘿嘿!他说自己胃口不好,有点反胃,鸡腿太油腻了吃不了,扔了浪费了,然后就夹给我了!我那天吃了俩鸡腿!虽然……嗯,虽然那个鸡腿味道有点怪,有点苦,不怎么好吃。但是别人送的呀,挑三拣四不太礼貌,而且浪费粮食不好,我就硬着头皮吃下去了。”

蒋满盈的心猛地一沉。胃口不好?鸡腿味道苦?他立刻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紧迫感:“你那天晚饭,还吃其他东西了吗?或者喝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就食堂固定的餐饭吗?还有自助西红柿鸡蛋汤。我打汤技术可好了,一碗汤能打出半碗蛋花!”江逾白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容,但很快又因为提及李享而淡去,“我还说要给小李哥炫耀一下我的打汤技能,然后还给我们俩都打了汤。小李哥当时还托着两盘饭,笑着说:‘你技术是挺好,就是太费事,我托着这两盘饭感觉手臂都快离家出走了。’”

这次,换蒋满盈无语问苍天了。他真服了这个倒霉孩子了!不是之前喝过人家的“加料”水,就是现在又吃人家的“加料”鸡腿。这种堪比黑洞的警惕心,一条小命,根本经不住他这么毫无芥蒂地乱造。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以后多加提醒,看紧一点。当务之急,是理清线索。

回到案件本身。其实,那天在梁医生把小白赶去医院,小白没走几步就往厕所冲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小白晚上再次急性发作,很可能是又中招了。他还跟陆峥简单提过这个怀疑。但因为当时听小白说和李享一起吃饭,而李享又恰好和之前的饮水机下药事件有关联,所以他也就理所当然地,一直将怀疑的焦点放在了李享身上。现在看来,只怕这个吴昊才是那个下药的人。而且,只怕是个惯犯,先有小白,后有……姜博。

他正想着,要不要立刻把这个重要线索告诉冯春,让他抓紧时间问询那个姜博,看他案发当晚值班前和值班期间的饮食情况,特别是是否接受过吴昊给的任何食物或饮品,并尽快对相关残留物进行取样化验。(虽然过去这么多天,还能留存生物样本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但就连这个趋近于零的可能性,也被人猝不及防地打断了。

虽然时隔多日,还能留存有效生物样本或毒物证据的可能性,已经无限趋近于零。但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该尝试。

然而,就连这个近乎为零的可能性,也被人猝不及防地打断了。

他自己也被“监控”了。

都说冤家路窄,老话诚不欺人。

时隔仅仅三小时,他和那个光头学员,又见面了。

就在这病房区,还是相邻的床位。

这戏剧性的安排,主要是因为值夜班的周沉周医生。

鉴于蒋满盈之前有过重伤昏迷途中,还能两次从医务室“成功出逃”的光辉事迹,周医生这回痛定思痛,决定吸取教训,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死盯着,免得再像上次那样,人莫名其妙不见了,自己没法跟梁医生和贾大队长交代。但病房区里,还躺着白天习艺劳动冲突中受伤、需要观察的几名学员,梁医生临走前特意交代了,要仔细关注他们的情绪和伤势,免得一个不留神,两边人又因为口角或者积怨吵起来,甚至再次动手,闹得不可收拾。

所以,周沉在反复权衡、左右为难之下,最终做出了一个“两全”的决定——让蒋满盈从相对独立的诊疗区观察床,移动到集体的病房区病床上。而且,床位就安排在最接近入口、也最接近他值班观察窗口的地方。这样,只要周医生坐在值班台后,一抬眼,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这个“麻烦精”本体还在不在床上,以及实时有没有在搞什么幺蛾子。就算周医生需要临时离开去处理其他病人,也会不厌其烦地叮嘱夜间值守巡逻的管教们,尤其是小白,对他“严加看管”,务必确保“原地不动”。

蒋满盈对此安排,甚是无奈。他刚想张嘴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周医生用一句“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所有人好”给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而且,不止对他,周医生对所有病房里的学员,包括那个光头学员,都一视同仁地下了“禁言令”:禁止喧闹,赶紧休息!谁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影响其他人,纪律分全部扣光!”

于是,蒋满盈只能认命地躺在这张陌生的病床上。为了不与窗口后时不时投来审视目光的周医生,以及入口处管教们来回巡视的视线持续“深情对视”,他默默地转了个身,换了个方向侧躺着。

结果,就正好与旁边病床上满脸惊恐,且被周医生强行闭麦的光头学员,脸对脸,眼对眼,来了个真正的“深情对视”。那人挨不住,也转过了身,背对着他,睡得……显然不怎么踏实。

如果说出来能对他有一点点安慰的话,那就是——他也没有睡得踏实。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睡。

他很有闲心地,记录下了夜间管教巡逻路过病房入口和他病床前的频率;也听见了远处有管教匆匆跑来的脚步声,以及压低声音的汇报,说是有学员发烧呕吐,请周医生赶紧过去看看。随即周医生就跟那个管教离开了。助手也跟着一起去了。

蒋满盈看向旁边椅子上,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在强撑着的江逾白,轻轻叫了一声:“江管教。”

江逾白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睡意,随即意识到在病房区,立刻将音量刻意压低了八度,凑近了些问道,“怎么啦?”

“我刚才和你的对话内容,还记得吗?”蒋满盈的声音也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记得!”江逾白立刻点头,眼神恢复了清明。

“能原原本本复述下来吗?”

“能!”江逾白就要证明似的,张嘴就要开始复述。

蒋满盈打断他,“很好。你现在,立刻去找冯支队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有重要情况汇报。然后把刚才我们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给他听。任何细节都不要丢。冯支队长如果追问任何细节,你也如实回答,不要隐瞒。等完成这个任务,把话带到,你就回去睡觉。”

江逾白下意识拒绝,“我得盯……”

蒋满盈再次打断,“你必须休息,不然身体会垮!明天还有工作。这里有其他巡逻的管教,有周医生和助手,我不会出事的。我只是需要你把信息传递给最需要的人。这个任务,比你在这里守着我,更重要。”

“可他……”江逾白转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病床上那个明显僵硬了一下的背影,意思不言而喻。

“他能把我怎么样?”蒋满盈平静地反问,“就他现在这样?”

江逾白一怔,随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啊。蒋警官那堪称恐怖的反应速度和格斗技巧,除非他出于某些特殊缘由愿意承受,不然还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所以也放心了……一丢丢。但只有一丢丢。

蒋满盈看出了他的松动,趁热打铁,给出折中方案:“你要是不放心,实在不想回去,也可以在诊疗区的观察床上,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里边空着的病床,“……就在这病房区的空病床上躺着休息。这里离我更近。”

江逾白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行!绝对不行!我们有严格的纪律,管教不能占用学员的病床休息,被发现了要挨处分的!”

“那就去休息室,或者备勤室去睡,天亮再过来找我。嗯?”蒋满盈放软了语气,“你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冯支队那边需要清晰的信息,你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帮我,对不对?”

江逾白又挣扎了半天,脸上写满了天人交战。最后,大概是“蒋警官需要我传递重要信息”和“身体真的有点撑不住”占了上风,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好吧。那……蒋警官您自己真的小心点。我快去快回,然后……就稍微躺会儿,天一亮就过来。”

“去吧,你的任务很重要。记住,原样复述,任何细节都别漏。这对案子可能很关键。”蒋满盈最后叮嘱。

“嗯嗯!蒋警官您放心,我记性很好的!一定一个字都不漏!”江逾白挺起胸膛,脸上重新焕发出使命感的光彩。

“嗯,去吧。小心看路,别跑太快。”蒋满盈温和地目送他。

江逾白还是不放心,临走前,又特意绕到沈辉病床朝向的那一边,弯下腰,对着那个紧紧闭着眼睛装睡的人,压低声音警告道:“沈辉! 你最好给我好好养你的病,睡你的觉,要是敢再无端生事,或者对蒋警官口出不逊、搞小动作,我一定……一定让你在这所里以后的日子,彻底‘辉煌’不起来!听到没有?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威胁的话语,看着江逾白努力板起脸、却依旧难掩青涩的脸,蒋满盈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倒不是幸灾乐祸,或是倚势凌人的那种卑劣的快意,只是对小白“下话”的样子感到无奈的好笑。这真不怪他。你自己想象一下,一只圆头圆脑的小老虎,对着一只体型比它大的鬣狗,努力呲出还没长全的乳牙,发出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实则奶声奶气的低吼。目的是护着旁边那只刚刚把鬣狗揍得生活不能自理、此刻正在旁边懒洋洋打盹的狸花猫。你就说,这场面,好不好笑?

忍住,不能笑。

江逾白见沈辉闭着眼睛,但连连点头,嘴里含糊地“嗯嗯”了两声,才稍微放心下来。他又回头对蒋满盈说了句“蒋警官,我很快就回来,您有事就按呼叫铃或者喊管教!”,这才离开了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其他病房隐约传来的呻吟和医疗器械的滴答声。周医生和助手还没回来。门口的巡逻管教刚刚过去一轮。

蒋满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病床上那个僵硬如化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的背影上。

过了一会儿,就在沈辉可能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会再有什么动静,身体刚刚有极其微小的松懈时,蒋满盈缓缓开口:

“沈辉。”

那背影猛地一颤。

蒋满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他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然后才继续:

“睡不着吧?”

沈辉没有回应,但紧绷的背部和骤然停滞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他。

蒋满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用那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接了下去:

“我也睡不着。”

“我们,”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辉的后脑勺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邀请的意味:

“聊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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