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施加幻觉的人难以分辨幻境,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进入的,容易混淆幻觉与现实。而幻境也会受施加幻觉的“主人”的控制,极力掩盖受害者的记忆。所以,想要判断是不是处在幻境中,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找到与你第一个说话的人,追问他是何时看见自己的。如果这个人行为举止怪异且刻意掩饰,那么你有很大几率被人施加幻觉了。
交警的怒容似乎并未褪去,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我继续追问:“您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吴玥之。”身后喧闹的人群中,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一瞬间绷紧身体,做好防御的姿态。
“吴玥之。”那声音的主人走近。
一个比我高一个头的、穿着白衬衫的男生从我身后绕到我面前,我抬起头。
你说真是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学校都喜欢用白衬衫作为校服。白色的布料并不那么柔软,没有那么多的褶皱,有些松弛地覆盖在少年瘦健的身体上。但白衬衫可真是好看啊,风一吹起,他就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在嘈杂的人间遗世独立。
“吴玥之。”他低头看着我,“这么快又来了?”
我张了张嘴,很轻地开口:“楚子航。”
“嗯。”他说。
楚子航瞧了一眼交警,问我:“怎么了?”
那边的车辆又有些拥堵了,交警顾不上我,回头去指挥交通。
“怎么了?”楚子航又问了一句,我看见他胸口上写着“仕兰中学高三学生”的徽章。
基本可以确定了,我现在处在幻境中,幻境中的楚子航还在上海上高中。
他看了我片刻:“你好像和昨天相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楚子航”,我望着他,“有人想杀我。”
我知道他只是幻境中的一个影子,甚至还是袭击者为了迷惑我而制造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注视着他,和他说话,和他说这些我本来根本就不恐惧不害怕的事。死亡对我来说只是活着的另一种形式,活着对于我来说也并非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谁?”他愣了一下,接着眼神很明显地冷了下来。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祂变成我姐姐的样子来杀我,但我被别人救下来了。后来那些救我的人又说为了保护我,莫名其妙地把我带到一个美国大学,说那里会保护我。但我刚入学第一天,祂又找到我了,我好像被祂带到这里,祂没有立刻杀我,祂想干什么啊。”
我小声地说:“我有点搞不懂。”
我感觉到楚子航把左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背上,用体温安抚着我。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是那个交警吗?”
“不知道,他只是幻境里的一个小人物,我一醒来就站在马路上,他说我闯红灯,我就问他什么……”我猛地住了嘴。
“问什么?”楚子航问。
我几乎没专门看过幻境的科普,毕竟根本就没经历过,谁会去了解这种现实生活看起来毫无可能的事?
那我是怎么知道如何识别幻境的?
“楚子航,你是真实的吗?”我问。
他似乎被我这跳脱的问题问住了,过了一会儿说:“我说我是真的,你信吗?”
“那,”我咽了咽唾沫,“那我告诉你一个事情。”
“今天是我刚入学的第一天,是你大二的第一天,卡塞尔学院的自由一日,我和叶胜在凯撒所镇守的教学楼的五楼被袭击了,你如果是真实的话,能不能现在来帮帮我。”我看着他有些惊讶的面庞,搓了搓手心的汗,“不要提前来,在自由一日开始的时候过来。我的事情比较特殊不能让学校其他人知道,你是狮心会的会长,自由一日是一定要在现场的,只能在开打的时候趁乱过来。”
他思考了片刻,“也就是说,你是从未来过来的,正处在危险中。我要在未来的某一刻去救你,对吗?”
“对的,我和叶胜。”我说。
“那要是我不是真实的呢?”他说。
“我和叶胜都会死吧。”
“会现在在我面前死去吗?”他问。
“从时间上看,应该是的。”我回答。
他注视了我片刻,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很少见他笑,他这一笑简直就比流星还难见。
“我想,现在的楚子航和未来的楚子航都希望你好好活着。”他笑着说。
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破裂成万千碎片倾泻如雨,我又跌入了黑色的深渊中,失重感又一次吞噬了我。
但这次,接住我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温暖的怀抱。
我睁开眼,看见抱着我的人的面孔。他的脸在少年时代就已经好看的出类拔萃,如今面庞更瘦了,显得骨相更加得立体,褪去了青涩,多了成熟。但那双眼睛还是墨如点漆,不笑时带着疏离,现在对我笑的时候,露出隐隐卧蚕,如一潭深泉带着凉意的温和。
“吴玥之,我不是幻境。”楚子航对着两年前与他相见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