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初夏,空气里开始浮动着闷热潮湿的气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市中心某家高档酒楼最大的包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冷气开得足,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空气中混杂着酒气、烟味和昂贵香水的气息。
周随坐在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身上是熨帖却不算顶级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清瘦。
他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酒杯。桌上觥筹交错,主位上的几个中年男人正红光满面地高谈阔论,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人上的倨傲。
这是城南一个新开发区的智能安防系统项目招标前的一次“非正式”沟通会。桌上这几位,是能左右结果的关键人物。周随的初创公司,像一株刚破土的幼苗,急需这个项目来站稳脚跟。
他知道,今晚这场酒局,是一场硬仗,甚至是一场……羞辱之战。
因为他姓周。是周建明的儿子。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主位上那个秃顶凸肚、被称作“王局”的男人,眯着被酒精熏红的眼睛,目光几次似笑非笑地扫过周随,终于开了腔,声音带着刻意的拖长:
“小周总啊——”他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真是年轻有为啊!听说……你自己出来单干了?有魄力!不愧是周建明的种!哈哈!”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夹枪带棒。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周随。
谁不知道周随和他老子闹翻、净身出户的事?这王局和万林集团因为之前几个项目抢资源,积怨不小,此刻见到“落难”的周家太子爷,那点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周随抬起眼,对上王局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极淡地应了一声:“王局过奖。初来乍到,还需要各位前辈多指点。”
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指点?好说好说!”王局哈哈一笑,指了指桌上那盘油亮鲜红的大虾,“别的先不说,小周总,这虾不错,新鲜!来,给各位领导都剥一个,表表诚意嘛!”
话音一落,桌上几个男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带着戏谑的笑容。
让曾经眼高于顶的周家少爷、万林的继承人给他们剥虾?这折辱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随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有同情,有看好戏,更有赤裸裸的轻蔑。
胃里一阵翻涌,带着酒气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周建明在场,会是如何的暴怒,会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的“丢人现眼”。
但……他不能怒。
他需要这个项目。
公司账上快见底了,下个月的房租、员工的工资、还有……他想给那个女孩的一个安稳的、不需要再看人脸色的未来……都压在这个项目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墨黑。
他放下酒杯,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后,伸向那盘虾。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仔细。
他拿起一只虾,低头,专注地开始剥壳。
鲜红的虾壳被灵巧地剥离,露出里面白嫩的虾肉。
他剥得很慢,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周围的说笑声似乎都远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闷的跳动声,和虾壳被剥离时细微的“噼啪”声。
一只,两只……他将剥好的虾肉,分别放到几位“关键人物”面前的碟子里。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工作。
“哟,小周总手艺不错嘛!”王局夹起虾肉,蘸了蘸酱料,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缠在周随身上,“听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啊?怎么,儿子出来单干,他就不管不顾了?这爹当的,啧啧……”
又是一刀,精准地戳向周随最不愿提及的伤口。
周随剥虾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他没接话,继续剥着下一只虾。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看清现实。”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慢悠悠地开口,是负责技术审核的李工,“你们那个方案,想法是新颖,但太理想化了,落地性有待商榷啊。毕竟,不是谁都有万林那样的底子,可以随便烧钱试错的,你说是不是,小周总?”
这话更是直接否定了他们团队熬夜几个月的成果,将他的努力归结为“靠爹”和“不切实际”。
周随将剥好的虾放进李工的碟子里,指尖沾着些许油渍。
他拿起湿毛巾,再次擦了擦手,动作依旧平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工,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低沉却清晰:
“李工说的是。所以我们更注重方案的实用性和性价比。具体的细节和数据,明天呈交给您的报告里会有更详细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