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那次短暂的重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周舒喃和周随各自的世界里，都漾开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对周舒喃而言，那声简单的“嗯”和不再回避的眼神，像一道微光，穿透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层。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压抑自己，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些日常，看书的随笔，校园的风景，和室友聚餐的照片，带着一种坦然和分享的意味，不再设置可见范围。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但她想，如果他偶然看到，至少能知道，她过得很好，在认真生活。

而对周随，那次意外的碰面，像在他密不透风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周舒喃那个带着怯意又努力微笑的样子，总在他疲惫或烦躁时，不经意地闯入脑海，带来一丝奇异的平静。

他开始会下意识地、不那么刻意地，翻看手机里那个几乎从不点开的社交软件，视线在某个熟悉的头像和偶尔更新的动态上，停留的时间会长那么一两秒。

看到她笔下温暖的文字，看到她镜头里明媚的校园，看到她笑容灿烂地和朋友在一起，他紧绷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松动一丝弧度。

那个属于阳光和简单的世界，对他而言，遥远又充满诱惑。

一个周末的下午，周随被父亲强行要求参加一个无聊的商业酒会。

他借口透气，独自一人走到酒店外的露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泛着冷意。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眼神空茫。

“卧槽！随哥？！！”

一个难以置信的、带着巨大惊喜的吼声在他身后炸响。

周随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只见宋江和李辞屹站在露台入口，两人都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像是也被家长拉来应酬的。

宋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李辞屹虽然镇定些，但镜片后的眼睛里也满是震惊和激动。

下一秒，宋江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不管不顾地一把狠狠抱住了周随，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撞倒。

“操！周随！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连个屁都不放！”宋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拳头用力捶在周随后背上，“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啊？！”

周随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听着耳边宋江带着哭腔的骂声，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湿意，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悄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宋江的后背，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又没死，哭给谁看。”

“你他妈还有脸说！”宋江松开他，胡乱抹了把脸，眼睛通红，又是狠狠一拳砸在他肩上，这次是气的，“走的时候一声不吭！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我们还以为你被人绑架撕票了！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李辞屹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看着周随，语气平静，却带着关切：“回来就好。没事吧？”

周随看着眼前两个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兄弟，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重逢的喜悦，喉咙有些发紧。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烟雾，模糊了瞬间有些酸涩的眼眶，用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掩饰情绪：“没事。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也不知道说一声？！”宋江怒气未消，“你知道辞屹偷偷去你家楼下蹲了多少回吗？屁人影都没有！”

周随看向李辞屹，李辞屹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周随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他掐灭烟头，低声说：“……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宋江气呼呼地，但情绪明显平复了些，他上下打量着周随，“瘦了，也人模狗样了。现在混得可以啊，‘小周爷’？”语气带着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毕竟，现在的周随，和他们似乎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周随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生疏感是难免的，时间和大环境改变了太多。但兄弟情谊还在，这就够了。

三人靠在栏杆上，简单聊了聊近况。周随说得含糊，只说是家里安排。

宋江和李辞屹也说了各自的大学生活，吐槽着课业和奇葩室友。

忽然，宋江像是想起什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哎，对了，随哥，你走了之后，喃妹……就是周言一他妹，周舒喃，变化挺大的。”

周随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好像……有男朋友了。”宋江观察着周随的表情，继续说道，“就前段时间，我跟辞屹去南大那边找人，看见她跟一个男的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关系好像还挺好。那男的看起来挺斯文，应该是他们学校的吧。”

周随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淡漠，但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骤然结冰的湖面。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低咳。他没再看宋江，目光重新投向楼下渺小的车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男朋友？

有……男朋友了？

一股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比父亲任何一次的斥责都来得猛烈。

一种强烈的、名为嫉妒的情绪，像野草般疯狂滋生，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冷漠的面具。

原来……她真的已经走出来了。过得很好，甚至……有了新的开始。

那他之前的纠结、逃避、还有那点可耻的期待，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周随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宋江和李辞屹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露台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宋江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了周随心里。

之后几天，他心情极差，处理工作时比平时更加冷硬不近人情，下属们都战战兢兢。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关于周舒喃的任何事，但那个“有说有笑”的画面和“男朋友”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周五晚上，周随推掉了一个应酬，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南大附近。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或者，只是离她近一点。

他把车停在离校门不远的一个僻静处，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他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可笑，很卑劣，像个小偷。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周舒喃。

她和几个同学从校门口走出来，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她旁边，确实走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干净的男生，两人挨得不算近，但也在自然地交谈。

周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

他死死盯着那个男生，眼神冰冷得能冻伤人。

然而，下一幕，却让他愣住了。

走到路口，同学们互相道别，那个斯文男生对周舒喃和另一个女生挥了挥手，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周舒喃和许薇薇则挽着胳膊，有说有笑地继续往前走，显然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根本不是宋江说的那样！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庆幸和对自己刚才那番阴暗揣测的羞愧感，瞬间冲垮了周随心中的酸涩和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