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春天,天黑得渐渐晚了。
下午放学后,操场上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篮球场那边传来阵阵奔跑、呼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躁动。
周言一、岳郎、张齐屿,还有周随和宋江,五个人占了一个半场,在打三对三的练习赛。
周言一、岳郎和张齐屿一队,周随、宋江和李辞屹一队。
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言一今天打得有点心不在焉。传球失误了两次,投篮也歪了一个。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周随。周随额角那块创可贴已经撕掉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在汗湿的鬓角边不太显眼。
他打球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沉默,但动作干净利落,突破犀利,防守凶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岳郎一个精准的长传,球到了周言一手里。
周言一面前是空位,他应该直接跳投。
但他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周随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过来,高高跃起,手臂伸展,眼看就要送上一记结结实实的大帽。
周言一心里一横,硬顶着周随的防守强行起跳出手。
球偏得离谱,砸在篮筐上弹飞老远。两人在空中有一个轻微的身体碰撞,落地时都踉跄了一下。
“啧,言哥,今天状态不行啊!”宋江捡回球,笑嘻嘻地调侃。
周言一喘着粗气,摆摆手,没说话,胸口堵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周随,周随也正看着他,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没什么情绪,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
那种眼神,平静得让周言一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虚。
他觉得自己像个揣着坏心思、随时准备捅兄弟一刀的小人,而周随,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
又打了十几分钟,天色渐暗,大家都累得够呛,决定休息。
岳郎和张齐屿去买水,宋江拉着李辞屹去旁边单挑。
篮球场边只剩下周言一和周随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周言一坐在水泥看台上,拧开自己带的水瓶,大口喝着。
周随靠在对面的篮球架柱子上,从扔在地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低头点燃。猩红的火光亮起,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的烟草味。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宋江大呼小叫的声音和街道上车流的噪音作为背景。
周言一握着水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浊气,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想问,想摊牌,想把那些担心、顾虑、还有作为哥哥的私心,全都吼出来。
他想抓住周随的领子,质问他到底对他妹妹存了什么心思,想警告他离周舒喃远一点。
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到周随靠在柱子上抽烟时,那微微蹙着的眉头,眼底深处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与这春日暖阳格格不入的孤寂感时,那些冲到嘴边的话,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
他怎么开口?对着这个从小一起打架、一起逃课、一起在深夜街头晃荡、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也不会丢下他的兄弟,怎么开得了这个口?说“我妹还小,你别招惹她”?还是说“你配不上她,别害了她”?
这些话太伤人了。尤其是对周随这样骄傲又敏感的人。
周言一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兄弟可能就没得做了。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空水瓶捏得咔咔作响。
烟快抽完了,周随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周言一内心的天人交战。
就在周言一深吸一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说点什么的时候,周随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刚抽过烟,有点低哑,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不用说了。”
周言一猛地抬头,撞进周随看过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复杂的暗流。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疲惫。
周随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周言一的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戒备、试探和那些未出口的警告。
他只是……一直没说破。
是因为……还顾念着这点兄弟情分吗?
这个认知让周言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愧疚、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周随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语气,缓缓地说:
“对不起。”
周言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道歉?为什么道歉?
周随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方,声音低哑却清晰:
“我会离她远点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周言一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预想过周随的各种反应,愤怒的,冷漠的,不屑的,甚至直接给他一拳的。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的道歉和承诺。
这句“对不起”和“我会离她远点的”,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周言一的心。没有争吵,没有辩解,周随直接用最干脆、也是最残忍的方式,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也……保全了他们之间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兄弟情谊。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懂你的顾虑,我接受你的划界,我不会让你为难。兄弟是兄弟,妹妹是妹妹,我分得清。
可是,为什么周言一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他看着周随那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却又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阿随,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者“我们永远是兄弟”,但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这时,岳郎和张齐屿抱着几瓶水回来了,宋江和李辞屹也结束了单挑,嘻嘻哈哈地跑过来。
“阿随,言哥,喝水!”张齐屿把水抛过来。
周随伸手接住,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水流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喝完水,把瓶子随手放在地上,对周言一点了下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走了。”
然后,他转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和宋江、李辞屹一起,朝着校门口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落寞。
周言一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站在原地,看着周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和喧嚣的人流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岳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言哥?发什么呆?跟阿随吵架了?”
周言一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能吵什么。累了,回去吧。”
他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闷和那丝挥之不去的……愧疚。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周随亲口承诺了,会离周舒喃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