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林又坐回了书桌边。

这次不再是密室，而是另一间书房了，似乎是私生子生前的办公书房。

是暮邀请霍林坐下来的。

但霍林一坐下来就后悔了，他充满尴尬，十分坐立难安。

毕竟他才放了狠话，还掉了眼泪，继续留下来也太尴尬了吧？

虽然口口声声指责暮不忠贞，但霍林知道自己是愤怒之下的污蔑。

暮拒绝了任何人的暧昧，他绝没有和任何一人发生关系。

一些人品低劣之人可以毫无负担、肆无忌惮地辱骂暮，但霍林可做不到！

他已经开始为自己刚才尖锐的言辞而感到后悔羞愧了。

霍林勉强道：“暮，人们对你的印象都不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暮问：“为什么？”

他注视着霍林，那双夜色般的眸子第二次倒映出了霍林的身影。

这无边的漆黑夜色之间，似有星子灿灿。

霍林在正常人里也算社交白痴。

他抓着头发，绞尽脑汁解释道：

“你从未公开在正式场合出现过，然后当你现身赫伯特的葬礼上的时候，你没有哭泣，这便是惹人非议了。”

“常人认为深情忠贞是美好的品质。”

“在配偶死后，如果不表露出深切悲痛，比如在葬礼上哭泣……”

“以及为配偶守丧，闭门禁欲，人们就会认为你薄情寡义，不爱亡夫。”

“你今天完全不该为我考虑雨天是否方便出行的问题…”

“我看你完全不精通人情世故。你知道吗？我和你亡夫关系很差，也是你家庭的外人和仇家。”

“你就应该把白手套扔到我脸上，向我发出决斗要求。”

“再不济，也要往我脸上打一拳，然后喊管家把我丢出门外。”

暮道：“受教了。”

他低眉垂首，屈身向霍林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

霍林：“这是什么？”

暮回答道：“这是学徒礼。老师嘱咐我，遇到愿意教导我知识的人，必须行礼。”

霍林：“你有老师？怎么不管你？”

暮道：“我年少时，老师便已经故去了。”

当暮提起他的老师时，眉宇间首次出现了脉脉温情，似是缅怀追忆。

学生、怀旧，这两个性格特质立即让霍林对暮产生了莫大的好感。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语气不再僵硬冷淡了，而是渐渐变得放松，他兴趣勃勃地追问道：

“你还有老师？你老师怎么不教你常识和人际交往知识呢？”

暮回忆了一会，道：“嗯，我的老师带着我在高山上隐居。”

“他生前也曾教导过我你所说的内容，但来不及教完，便过世了。”

霍林惊叹道：“你们在深山怎么活得下来？打猎吗？”

暮道：“不，老师很富有，住在山上也能保持世俗最高等级的物质享受。”

“在老师去世之后，我奉他临终时的命令下山游学，走了几处地方。”

“我也曾遇到过麻烦，一度难以脱身。”

“幸好遇到了修，他帮了我一把。”

他提起修斯·赫伯特，话突然多了一些。

霍林不赞同道：“我觉得你还是接受基本通识教育，然后再考虑游学开拓眼界比较好。”

“你老师给你制定的这个学习计划真不怎么样！”

“学校不仅可以提供通识教育和高等教育，还是一个适合学习人际交往的场所。”

“假如你见过的正常人稍微多一点，你就会发现你的婚姻有多么畸形了。”

暮点了点头道：“谢谢阁下，您让我受益良多……”

霍林追问道：“让我考考你的知识水平。你知道函数吗？”

暮：“……”

霍林：“不知道？那方程呢？”

暮：“……”

霍林：“你还是不知道？加减乘除呢？”

暮：“嗯……我想，这个我还是会的。多谢阁下让我明白自己的短板。”

霍林：“我强烈建议你有空可以去书店买点中小学课本自学一下。”

“你不知晓人的好坏，没有社会常识，也没有专业知识，出门在外很容易被人骗光钱的！”

暮：“好，衷心感谢您的叮嘱。”

霍林望着暮，黑发青年坐姿端正，即便是听自己胡说空谈，也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霍林忍不住自发再为黑发青年搜肠刮肚。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平时人们是怎么打理新到手的遗产，然后犹豫道：

“刚才的建议，是假设你想继续学习后说的。”

“你继承了丈夫的遗产，手头有很多钱。”

“现在，你好像最缺少的不是知识，而是帮你打理那笔遗产的人。”

“你需要找可靠的人帮你删减掉没什么升值空间的资产，挑选投资赚钱的项目。”

“这样，你一辈子都不怕钱花完了！”

暮：“我会参考你的话。德洛华先生是个很特别的人。”

霍林不假思索道：“只是特别吗？”

话一说出口，他又后悔自己的社交白痴属性。

在先前他的单方面污蔑下，这句话只会让暮误解成暧昧的意思！

本来就是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单恋，他居然又给自己的形象抹了黑！

霍林不得不拼命找补道：“我是说……‘特别’这个词，平淡无奇，……”

“我应该配得上描述力度更强烈的形容词……”

“呃，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脑子有病吧？”

暮好笑道：

“不会，我同意，确实不能用‘很特别’来形容德洛华先生。”

“德洛华先生有颗充满善意的心，但并不擅长表达。您不把旁人非议放在眼里的勇气也是我所见之最呢。”

霍林被夸得面红耳赤，他低头嗫嚅道：“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

“人们经常说我眼高于顶，总是侮辱人。”

“有时候我以为是朋友，和我相处得很好的人，其实只是态度勉强地应付我，也非常厌恶我的性格。”

暮道：“现在的德洛华先生不擅长与人交往，并不代表未来也是这样。”

“您可以练习一下自己的识人能力和表达能力。”

“不瞒您说，德洛华先生与我丈夫有旧怨，见我第二面却开始坦言交心——”

在我看来，德洛华先生才是那个需要小心自己出门时的钱包被偷窃骗光的人。”

霍林郁闷道：“你不会是笑话我吧？”

暮道：“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