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薇薇安躺下时,身体的僵硬感减少了许多。
她依旧保持着警惕,但那更像是一种习惯,而非针对芙蕾的防备。
听着身边芙蕾轻浅规律的呼吸,感受着那份奇异的、跨越时空的安宁,她比预想中更快地沉入了睡眠。没有噩梦,没有对明日帮派事务的焦虑,只有一片深沉的黑甜。
翌日清晨,薇薇安先醒了过来。
熹微的晨光再次从木板缝隙透入,将房间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她侧过头,发现芙蕾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的内侧,手里拿着某个她无法理解的世纪的便携全息相册,指尖轻点,变幻着一些薇薇安无法理解的、流动着光彩的影像。
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听到动静,芙蕾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眸对上薇薇安初醒后尚有些迷蒙的金色瞳孔。
“早,VV。”
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比平日更添几分柔和。
“……早。”
薇薇安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
左肩一片轻松,指关节的伤口也已经结痂。
身体状态好得出奇。
芙蕾收起全息相册,像变戏法一样,从披风内袋里又拿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食物。
“尝试了一下这个时代面包房的早期出品,味道比昨天的黑麦面包可能稍好些。”
薇薇安接过,拆开油纸,里面是一种看起来更蓬松些的白面包,中间夹着一点火腿和芥末酱。
她咬了一口,口感确实比她常吃的粗糙黑面包好上太多,她默默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能量和暖意,一种陌生的、近乎“家”的日常感悄然弥漫在心间。
“今天有什么安排?”
芙蕾一边小口吃着自己的那份,一边问道。
薇薇安咽下口中的食物,金色的眼眸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但少了些戾气。
“要去见老大,汇报昨晚的事。然后……可能有些零散的“活”要处理。”
她顿了顿,看向芙蕾,“你……”
“我跟你一起去。”
芙蕾的语气依旧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说过,我会陪着你。”
她晃了晃手中吃了一半的面包,“而且,我对你们这个时代的……社会组织形式,很感兴趣。”
她用了了一个非常学术化的词,听起来与□□格格不入,但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合理感。
薇薇安本想拒绝,但想到昨天在帮派据点,芙蕾的存在无形中确实让她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芙蕾的陪伴。
那种仿佛有坚实后盾的感觉,让她在面对帮派那些豺狼时,能多一分底气。
“随你。”
她最终仍是这两个字,但语气不再那么生硬。
再次来到帮派据点所在的酒馆后院,气氛与昨日明显不同。
那些原本带着恶意或淫邪的目光,今天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忌惮和更深层次探究的复杂情绪。
“黑狼”昨晚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屠夫”比利,展现出的实力和冷酷震慑了不少人。而跟在她身边那个神秘的白发女人,则更添了几分莫测高深。
裂颚杰克站在院子中央,看到她们进来,脸色阴沉地哼了一声,却没再出言挑衅。老算盘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推了推单边眼镜,招呼道:“黑狼,老大在里面等你。”
薇薇安点了点头,对芙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在外面等待,然后独自走进了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帮派老大,“剃刀”摩根,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丝绸马甲,手指间夹着一根雪茄。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打量着走进来的薇薇安。
“昨晚干得不错,黑狼。”
摩根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留下的痰音,“比利那家伙,太嚣张,也该有人收拾他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门外芙蕾隐约的身影,“你那个朋友……什么来头?”
薇薇安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重点。
她面色不变,语气平淡:“一个路过的人,暂时借住在我那里。”
“哦?路过?”
摩根显然不信,但也没立刻深究,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有本事的人是好事。但别忘了,你是“剃刀”摩根的人,吃的谁家的饭,就要替谁家办事。有些朋友,可以交,但别交得太深,免得……引火烧身。”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薇薇安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摩根欣赏她的能力,但也开始忌惮她身边出现的、不受控制的因素。
“我明白,老大。”薇薇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神色。
“嗯。”摩根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钱币,推到桌边,“这是你昨晚赢的份子。最近码头区那边,有几个新来的船主不太懂规矩,你去教教他们。带上几个人,做得漂亮点。”
“是。”薇薇安拿起钱袋,掂量了一下,收入怀中。
这是例行公事,也是维持她地位的必要手段。
她退出办公室,看到芙蕾正安静地站在院子角落,目光似乎被墙角一丛在恶劣环境下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紫色野花所吸引。
她的姿态从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仿佛她只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记录这个时代的某个片段。
“走了。”薇薇安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
芙蕾收回目光,看向她,浅蓝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她与摩根谈话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事情办完了?”
“嗯。”薇薇安不欲多言,“要去码头区。”
“好。”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离开据点。
这一次,薇薇安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
除了畏惧,还有更多审视和算计。
芙蕾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浑水的明矾,虽然让一部分杂质沉淀,但也让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去码头区的路上,薇薇安带着两个手下,执行着摩根交代的任务——用暴力和威胁“规训”那些不听话的船主。
过程粗暴直接,薇薇安处理起来驾轻就熟,拳头和眼神是她最有效的语言。
芙蕾依旧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既不干涉,也不远离。
她观察着薇薇安如何运用力量建立秩序,观察着码头工人在暴力面前的恐惧与麻木,观察着这个时代最底层的运行逻辑。
在一次薇薇安用指虎砸碎了一个船主船舱里的木桌以示警告后,芙蕾在她转身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
“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虎口有厚茧,是常年使用某种特定工具留下的,不像是普通水手。”
薇薇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但将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
这无关战斗,却关乎对目标的更深层了解。
芙蕾的观察力,细致得可怕。
任务完成得很快。
回程的路上,夕阳西沉,薇薇安让两个手下先离开,自己和芙蕾走在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上。
“你看到了,”
薇薇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这就是我的生活。恐吓,威胁,暴力。”
“我看到了。”
芙蕾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是这个环境赋予你的角色,也是你选择的生存方式。”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看到的,不止这些。”
薇薇安看向她。
“我看到你在挥拳时,刻意避开了那个船主身边吓坏了的孩子。我看到你拿走钱时,只拿了该拿的份额,没有趁机勒索更多。我还看到,你对手下说够了的时候,他们立刻停手,这说明你掌控着分寸,并非一味嗜血。”
芙蕾一条条说着,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标本。
“暴力是你使用的工具,VV,但它还没有完全吞噬你。你依然在用它践行着你那套的底线。这在泥潭里,非常……难得。”
薇薇安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些近乎本能的、在血腥中保留的一丝微弱坚持,会被芙蕾如此清晰地看见,并赋予意义。
她一直以为,在芙蕾眼中,自己这些行为不过是泥潭里的打滚,肮脏而不堪。
一种酸涩的热流涌上她的眼眶,她猛地别过头,看向街道另一边肮脏的墙壁。
“……你看得太仔细了。”
她闷声说道。
“因为值得仔细看。”
芙蕾的回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芙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分,她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街角一个卖廉价怀表的小摊,但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身后不远处,一个迅速隐入人群的、穿着不起眼棕色外套的身影。
从帮派据点出来不久,她就隐约感觉到这道视线了。
对方很谨慎,跟踪技巧娴熟,但在芙蕾经历了无数时代、磨砺出的惊人感知力面前,依旧无所遁形。
有人,在盯着她们。
或者说,在盯着VV。
芙蕾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地走在薇薇安身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而她们这艘刚刚决定共同打造的“船”,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