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是薇薇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她有些尴尬地别开脸。
芙蕾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之前的炖菜消化得差不多了。”她松开手,走向房间角落一个她带回来的、用厚麻布包裹的篮子,“我回来的时候,还买了点别的。”
她掀开麻布,里面露出几条用油纸包好的黑麦面包,一块硬质奶酪,还有几颗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苹果。最下面,甚至有一小罐珍贵的蜂蜜。
“比不上美酒,”芙蕾拿起一个苹果,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巧得不可思议、刃口闪着寒光的匕首显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熟练地削着皮,“但能填饱肚子。”
薇薇安看着芙蕾削苹果的动作,那匕首在她指尖翻飞,果皮连绵不断地垂下,厚度均匀得如同艺术。
这画面再次提醒她,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和能力。
芙蕾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一半。
薇薇安接过,咬了一口,苹果清脆多汁,酸甜的滋味在口中炸开,冲淡了之前淤积的苦涩和血腥气。
她默默地吃着,看着芙蕾小口品尝着另一半苹果,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在享用宫廷盛宴。
“那个比利,”吃完苹果,薇薇安用袖子擦了擦嘴,终于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力量很大,喜欢近身缠斗,擅长折断对手的关节。他的弱点是左膝,受过旧伤,移动时会有细微的不协调。”
她像是在汇报工作,语气冷静而客观,但芙蕾能听出其中蕴含的、经过仔细观察和分析的谨慎。VV并非只有蛮力。
芙蕾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关节技吗……”她若有所思,浅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古罗马角斗士中流传着一些类似的锁技,但更注重瞬间的爆发和瓦解战斗力,而非……虐杀。”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对那种以制造痛苦为乐的行为的鄙夷。
“需要我教你一些应对的技巧吗?”芙蕾看向薇薇安,眼神清澈,“一些……或许已经被这个时代遗忘的方法。”
薇薇安愣了一下。芙蕾的强大她见识过,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源自无数时代积累的底蕴。
如果她能学到哪怕一点……
但随即,她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倔强。
“不用。”
她拒绝道,
“这是我的战斗。我要用我的方式赢。”她需要这场胜利,不仅仅是为了平息帮派的质疑,更是为了向自己证明,她依然是那个能在泥潭中生存下来的“黑狼”,而不是依赖他人力量的弱者。
芙蕾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
她简单地说道,不再多言。
她尊重VV的选择,就像尊重每一个独立的灵魂。
-
夜色渐深。
薇薇安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盆,倒上冷水,准备简单地擦拭身体。
这是她每日结束后的惯例,洗去汗水、血迹和街巷的污浊。
当她脱下缝着钢板的背心和里面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棉布内衬时,芙蕾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
那并非少女光滑的脊背,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深可见骨的刀疤,有粗糙缝合后留下的蜈蚣般的痕迹,有烫伤,还有更多细碎的、来源不明的淤青和划痕。这是一幅描绘着痛苦与挣扎的地图,记录着她从街巷底层爬上来的每一步艰辛。
芙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她能清晰地“看到”这些伤痕形成时所伴随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剧痛。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曾经带来的、撕裂般的苦楚。
薇薇安背对着她,用破布蘸着冷水,沉默地擦拭着。
她能感觉到芙蕾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不像其他人带着好奇、怜悯或厌恶,而是一种……沉静的凝视,仿佛在阅读一本沉重的史书。
过了一会儿,芙蕾站起身,走到水盆边。
她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布,浸入冷水,然后轻轻覆在薇薇安背上的一处陈年旧疤上。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冰冷的布料触及皮肤,薇薇安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这里,”
芙蕾的手指隔着湿布,虚虚地点在那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的狰狞刀疤上,“当时的伤口,几乎切断了脊椎旁的主要神经。你能活下来,并且没有瘫痪,是个奇迹。”
薇薇安沉默着。
那是她十五岁时,第一次参与大规模械斗留下的。她记得冰冷的刀锋切入皮肉的感觉,记得鲜血涌出时的温热,更记得那种濒死的恐惧和求生的疯狂。
她确实差点死了,也差点废了。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路。
“运气好。”
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芙蕾没有反驳,只是继续用湿布轻轻擦拭着她的背,动作耐心而细致,仿佛在拂去一件珍贵古董上的尘埃。
她没有试图用她的能量去治疗这些早已愈合的伤痕,那没有意义。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承认VV所承受过的一切。
这种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
薇薇安闭上眼,感受着背后那轻柔的、带着凉意的触碰,感受着那些伤痕被如此郑重对待时,内心涌起的、陌生而酸涩的情绪。
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的伤痕,它们只是战斗的证明,是生存的代价,是“恶犬”的勋章。
但在芙蕾这里,它们只是伤痕,是VV的一部分,值得被温柔触碰。
擦拭完毕,薇薇安换上干净的芙蕾买来的柔软内衫,感觉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几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一直压在她灵魂上的重负,似乎被那冰冷的湿布和温柔的触碰,带走了一丝。
两人共享了简单的面包和奶酪作为晚餐,搭配着那罐珍贵的蜂蜜,甜腻的滋味带来了最原始的满足感。
-
随后。
睡觉成了一个问题。
房间里只有一张狭窄的铁架床。
薇薇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抱起那床不算厚的被子,准备像往常很多个夜晚一样,蜷缩在相对干净些的墙角地上。
“你去床上。”
芙蕾阻止了她,语气自然,“我不需要太多睡眠,坐着就可以。”
薇薇安皱眉:“不行。”她无法想象让芙蕾这样……的人,坐一夜。而且,芙蕾虽然说不死,但身体依旧会感受到疲惫和疼痛,她知道的。
两人僵持了片刻。
最后,是芙蕾提出了折中的方案。
“床不算小,我们可以分享。”
她说着,已经自顾自地脱掉了靴子,和外层那件深灰色的奇特高领衫,只穿着里面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裙,躺到了床的内侧,靠墙的位置。
她拍了拍身边空出的地方,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薇薇安站在床边,看着芙蕾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白色的发丝在仅有的微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云。
分享一张床?
这在她的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即使是小时候,她也多是独自蜷缩在角落。
犹豫了很久,直到夜深的寒意透过单薄的门板渗入,她才终于僵硬地、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的外侧。
床板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床铺带着芙蕾身上那种清冷的、类似古老书卷和异域香料混合的气息,很好闻。薇薇安僵硬地躺着,身体紧绷,一动不敢动。
“放松,VV。”
芙蕾的声音从里侧传来,带着一丝睡意朦胧的慵懒,“我不会咬人。”
这句带着点“屑”的调侃,奇异地让薇薇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她试着慢慢放松身体,调整呼吸。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巡警察的脚步声、野狗的吠叫,以及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薇薇安从未与人如此亲近地同眠过。
她能听到芙蕾轻浅规律的呼吸,能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不同于这个时代的洁净气息。
这种亲密让她感到陌生、不安,却又……莫名地安心。
仿佛在无尽的风暴海中,终于抓住了一块坚实的浮木。
她不知道芙蕾是否真的睡着了。
她自己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很久很久。
脑海中闪过白天的冲突,闪过“屠夫”比利狰狞的面孔,闪过裂颚杰克阴鸷的眼神,但最终,这些都渐渐淡去,被背后那轻柔的触碰、被那句“你只是VV”、被身边平稳的呼吸声所覆盖。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微微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芙蕾的方向。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