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瓶身“鸿”字图腾时隐时现，无明想起淇长老说自己看不见这图腾，便留意众人反应——大家都盯着瓶子，神色平静，唯有元芠端着茶杯，若有若无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祁老儿给瓶子结了根青色短绳，配了同色流苏，挂在衣外正好当配饰，十分好看。刑猎在旁顺手接过欣赏，听到里面珍珠碰玉璧的清脆声，随口问：“瓶里装了什么？”

无明脸颊微热，讪讪道：“没、没什么……”说着猛地起身要夺。刑猎下意识一躲，动静闹得众人都起了好奇心。

“肯定有东西！”揭谛在无明身旁站起，挡住他，“你自己说，还是我们‘客随主便’打开看？”

无明脸更红了，求救似的看向元芠。元芠抿着嘴眨眨眼，那神情分明是“我也想知道呀”。无明窘迫拧眉——这下算是领教了行深当初的处境，这一家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见刑猎只是托着瓶子，便不着痕迹后仰，轻喝一声：“鸿，回来！”

小玉瓶“嗖”地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回了无明手中。刑猎不可置信地看着空了的手掌，半天说不出话来，众人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嘿！竟是个活物！”筑繁两眼放光。

无明得意洋洋晃了晃瓶子：“这是爷的东西，只听爷使唤！”

“确实新鲜，还挺有个性。”揭谛笑道。

“怪不得要拴绳子，不然哪天闹脾气离家出走可咋整？”北辰附和。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筑繁凑过脑袋，好奇地问：“无明，你这稀罕玩意儿是打哪儿来的？”

“向淇老头讨来的。”无明说着，指尖勾住细绳，把那小玉瓶悬在半空晃了晃，“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鸿’。”

无明每唤一声“鸿”，小玉瓶就会轻轻晃荡一下，瓶身上的图腾还会跟着闪一下微光。

果然，他们都看不见鸿身上的图腾。这玄妙的小玉瓶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偏偏在海灵训示的日子出现？难道它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为何自己对此毫无印象？

众人吵吵嚷嚷闹到半夜才散去。当天夜里，无明便住进了行深的屋子——许是喝了酒，许是屋内还残留着行深的气息，他抱着行深的被褥，迷迷糊糊正要睡去。这时，鸿从袖兜里跳了出来，轻如鸿毛般落在他心口，随着他的心跳，瓶身的图腾竟像是呼应般，一下下闪着光。

无明把头埋进被褥里，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气息，慢慢合上双眼。

“行深，你真好闻。”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鸿温润的瓶壁：“鸿，好梦。”

无明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比现在年少许多，正站在一座高耸的白玉石台上，一身白衣被风掀起，猎猎飞舞。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全都沉默着，仰头望他。突然，一道凌厉如剑的巨力猛地扎进他胸膛——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身体就像被利刃剖开，筋骨被生生挑断抽离。剧痛让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冷汗混着血瞬间浸透了白衣，粘腻地裹住他精瘦的身躯。他的双手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连捂一下胸口的力气都使不出。他想抬头，脖颈却重得只能往下栽，脚下的石台骤然消失，他失重般下坠，眼前只剩一片血红。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肢体仿佛都要化开，渐渐地，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因为他的身体真的不复存在，化在了那片血红里。

就在这时，他落入一个完全寂静苍茫的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雪白。他成了一道虚无缥缈的真气，融在这片苍茫里，虽无拘无束，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没着没落。他害怕，却无处可逃；他孤独，可这里连风都没有；他悲伤，却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后来，他落在一个柔软的暖物上，那暖物有砰砰的心跳声——自此，他不再寒冷，不再孤单，也不再害怕。这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用尽所有力气紧紧缠着这暖物，看着它从一个小圆珠渐渐长大，长出脑袋，长出手脚，最后变成一个蜷缩成团的小人儿。

“你真好闻。”无明说。

“嗯。”小人儿应道。

“你会离开这里吗？”无明问。

“不怕，我带你走。”小人儿说。

“嘿嘿，好。”

再后来，无明睡得很沉，沉得忘了这个梦。第二日醒来时已日上三竿，他望着房顶，怅然若失地呆坐了好久，直到元芠来敲门，才回过神下床去开门。

简单寒暄后，元芠开门见山：“真君已经同意獜羿和筑繁跟你回溟海审狄兀。我来是想跟你说说离情毒——我与揭谛提审中了离情毒的神官不下百人，发现这毒更像蛊惑之术，这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一直无法破解。昨晚关于狄兀是人鱼后裔且品级极高的猜想如果属实，再加上深儿突然毒发，我想，离情毒很可能跟狄兀有关。”

听到“离情毒”三个字，无明瞬间清醒，眼神骤然变得冰冷，紧握的拳头指骨泛白：“蛊惑之术，本就是人鱼族的术法。”

元芠点点头：“如果离情毒只是毒，有几个地方说不通：第一，毒只能作用于躯体，而非神智，可中毒的人全是受蛊惑的模样；第二，若是躯体之毒，身灭则毒消，重新轮回便是，雁回何至于元神幻灭？第三，离情毒若能控人心智、杀人无形，陨漠最该毒害的人是我，何必费尽心机把我遣去魔域送死？但如果它不是毒，是离情咒呢？前面的不合理就全对上了。”

元芠越说，眼神越幽深：“如果下咒的是陨漠，为何他身死咒却不解？这说明咒的根源不在他身上，另有其人。我们担心……”

如果咒源在狄兀身上，元芠不会欲言又止。无明纵然早知道离情毒棘手，也没想过这般绝望的可能！他后背早已发凉，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拳头攥得更紧，指节咯咯作响，咬牙切齿说出了元芠那未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