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哪儿能看得了小妹妹哭,立刻牵着她的手柔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李婵娟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无伦次,“姐姐,你唱的太好了,我今天过生日呢。唉,我的胸针怎么偏偏被你买走了。我...我......你戴着真好看。”
大姐姐听完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你过生日啊,可我这儿后台又没有什么东西能送你。你这么喜欢这个胸针,我就把它送给你当生日礼物吧。别哭了,好不好?”
“您真收了啊?”司韶光直咂嘴,“也忒不讲究了。”
李婵娟正忧愁着呢,闻言瞪他一眼,“哪儿能啊,我是收了,但立刻就回家取钱去拿给她。但她笑着推脱了没要,说干他们这一行,没有一直能花团锦簇的。”
李婵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位姐姐笑起来实在是太漂亮了。
大姐姐说:“我一看你穿着,就知道你肯定是位千金小姐。这胸针你拿去,就当和我交个朋友。以后我要是落魄了,你请我去你家唱一出戏,就权当还了这宗了,好吗?”
“后来呢?”司韶光催着问。
“后来啊。”李婵娟笑了起来,“后来我常常去捧她的场,真和她成为了好朋友。她比我大,那会儿谈着恋爱,没两年水到渠成结了婚。我给她写信她,她还说等她有了小孩,让我做她孩子的干妈。说叫我努力奋进,以后她的小孩可要指望我呢。”
司韶光一听,也笑了起来,“是哪家阿姨啊,我怎么没听您说起过呢?您怎么没去找她呢,也好把你认的干亲小孩捎带上。”
李婵娟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淡去了。
“找不着了,她去世了。”
司韶光一下子愣住了,“去世了?”
“嗯。”李婵娟语气蒙上一层悲伤,“那会儿我认识了你爸,嫁去了北方,一开始还常常和她通信,后来通信断了。但那年头不安定,书信来往不方便也正常。再后来生了你,我和你爸把厂子往南方迁,回了这儿,立刻去打听她。结果听说她二十六的时候就病逝了。”
李婵娟眼圈微红,“我再也听不到她的杜丽娘了。”
司韶光沉默半晌,轻声劝她,“现在人才这么多,总有唱得好的。”
李婵娟摇摇头,“你不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角儿,不然怎么能买得起那枚胸针,又怎么能大大方方就送给了我?她以前是这片顶有名的青衣,艺名叫梅娘。海市这边兴戏工,她师承的那派更了不得,从你曾姥爷的时候就有名着呢。”
司韶光心里想了想,“那她那支总该有些同门或者弟子吧?她不是结婚了吗,她的小孩应该也会唱昆曲。”
李婵娟还是摇头,“我有打听过她的小孩,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她又走的那么早,多半没能留下孩子。她膝下只有一位徒弟,好像是个女孩,是她的关门弟子,唯一的独苗,但也没打听到流落到哪儿去了。”
这么多年了,海市有名的剧团,有点底蕴的大茶馆,捎带着隔壁南市,李婵娟几乎走遍了,再也没听到过那么好的嗓音。
“你之前不是埋怨我怎么把新请来的这个孩子看得那么重吗,我告诉你为什么。”
那天她和闺蜜们踏入南市的那家大茶馆,多年过去,她虽然心里还揣着那位大姐姐,但时过境迁,她早就放弃了那些念头。
也许冥冥之间,十六岁的她驻足听到的那句哀婉之语,注定了丽娘终将成为一缕芳魂。而她无论再怎么追寻,也只能踏入一片荒寂颓废、繁华不再的断井残垣。
直到那天,她听见了台上刘念的唱腔。
“我一听,立刻就呆住了。像啊,实在是太像了。不论是唱腔还是扮相,活脱脱的是梅娘又回来了。”
昔日游魂,重返故乡。
那一瞬间,李婵娟觉得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完全领悟到汤显祖那句“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究竟是怎样一番超脱了岁月,串联起几代人的撼动。
少年时代听到的芳音,穿梭而过那么漫长的岁月。
原来余音流转,那些情悄悄地藏着,从来没有散去。
“你还记得不。”李婵娟问司韶光,“小时候你就开始喜欢那些好看又亮晶晶的东西,你爱翻,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你。只有一次,你把我的一个胸针偷偷翻出来,喜欢得不得了,颠来覆去的玩,睡觉的时候也攥在手心里藏着,害我到哪儿都找不到。”
司韶光记得有这么件事,但那个胸针的模样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是白金的材质,上头一点乌黑油亮的玛瑙。
李婵娟的首饰那么多,连他打碎过镯子玉坠儿她都没有急过。只有那一次,李婵娟急头白脸找了半天,最后掰开他的手心抢出来,狠狠把他抽了一顿,抽得他扯着嗓子直叫。
“那个就是当初梅娘送给我的银兰胸针。我一直收着,没舍得带。”李婵娟弯着眼睛笑。
“要是什么时候有缘,我能找到她的小孩,或者是她那位弟子,我想亲自把她的遗物送给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