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些阴沉，云遮落日，空气麻森森的。

一盏提灯亮起，霁泽扭头看他，道：“月亮还未出来呢，提灯作甚？”

月暮微深吸一口气，望了望幽深的长径，淡淡道：“小仙夜盲，傍晚看不清。”

霁泽…

雾径刚入，便没了人影。浓漫缠裹仅见身侧，月暮微不知不觉靠近了霁泽，蹭到了肩袖。

她捏出一把团扇，拍了下他。月暮微耸肩一震道：“作甚？”

霁泽腰直背挺，目不斜视，道：“勿贴本神如此近。”

月暮微应了一声，嘴角微挂…看着对方朝前走，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一段，雾气更甚，旁影都不得见。突然月暮微神色不安，他东张西望道：“神尊，你是否感觉到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霁泽斜看他一眼，道：“你堂堂大男儿如此胆小如鼠，怎升的仙？”月暮微眨了眨眼，手捂在胸口上，道：“自是因我怀着十分的渴望和一颗无比坚毅的心。”霁泽挑眉，不可置信。她侧转过来，微微仰颈看向他，道：

“怕是还有八十九成的运气。”

月暮微…他突然瞪大双眼指向前方，喊道：“后面有东西！”

几双血红的三角眼在浓雾中骤开，呼啦啦几声振翅伴着尖锐的鸣叫音。霁泽清瞳微转，手扇一立，后背化出一张弧盾。一群蝙蝠吱呀呀从头顶飞过，月暮微赶紧低头弯下背，恰好与霁泽面对面相视。

他左手提灯举在侧方，柔光洒在两人的脸庞上。

霁泽的侧脸抹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那道轮廓流畅至极，还泛着橘色。凤眸雕花若琥珀，少见的楚楚模样。月暮微屏息一滞，目不转睛。

“你还要举到何时？”

霁泽看着面前的人，融融暖黄斜打在月暮微的眉骨上，棱角分明。桃花眼上睫毛长长，在瞳中投出的一道阴影，似眼含碎光。

两人的气息彼此交缠，又若即若离。霁泽感受到息在脸上的温暖，后撤了下头。她表现得很是疏离，眼中毫无波澜。

月暮微闻言直起身子，发现自己正抓着霁泽的袖边。他顿了顿，又将袖边换成了袖角。

“从前爹不疼娘不养，神尊我怕。”

霁泽闻言不语，默许了他。雾中一前一后，月暮微紧紧拉着青角跟在后面。

雾微微散了些，但寂静的过分。

“不对。”霁泽突然停下脚步。身后人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却也跟的紧，愣生生撞了上来。月暮微低头看她，道：“何事？”

霁泽扇了扇身下的缭雾，地上的脚印显现出来，道：“我们方才走过这里，看来这迷雾中的东西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出去了。”

月暮微又靠近了一下，道：“那该当如何？”

她微抬下巴，并诀一指，道：“非池，去吓吓他们。”一口鸾穗飞剑腾空爆出，穿雾而过，轰隆一声响彻整个深林。

俯视下去，这片厚重的白雾顷刻间被画出了一道笔直的粗裂中线，如一碗圆盘硬生生割出了道横条。雾气瞬间分成了两边。

前方视野终于开阔了。劈开的树木不翼而飞，徒留下一片光滑的树根。雾林里一圈曲曲折折的弯路包围着内森，中心似有几座不小的竹屋，亦如剃发般亦被踏平穿过。

月暮微捂着耳朵瞪大了双眼。飞剑横在霁泽面前，他张了张嘴巴，道：“此剑果真飞驰，确实吓人！”

霁泽抬头远望，雾气上方左右月崖相对，似两弯不交的手掌向下互捧。至锋高处，翘尖仅相隔数米远。此处竟是一座山谷。

“不愧是忘川的那位神仙，连我这隐匿多年的藏身之所都能找到。呵呵～真神远道而来，是老朽迎驾不周了。”年迈的嗓音回荡在丛林中。

“既知是本神，也敢装神弄鬼？还不出来？”

白发老翁身披麻羽散袍，带着一众童子浮现在眼前。众人垂首拜了一礼，齐齐喊道：“恭迎真神。”老翁笑了笑，道：“都怪老朽有失远迎啊。真神大驾，快请进。”

霁泽收回飞剑。老翁将二人带到破损的竹屋前，墨笔一挥，竹罗森然临立，横搭成轩。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他将二人请到屋内，温壶茶煮，涎香四溢。廖廖几支竹高架和一方绛木伏案上都堆满了画作，大都是些山水画。

霁泽瞅了一圈，觉得甚是奇怪。这些画潭流天地内，山色有中无，画的都是一潭环一山。各方视角或春夏秋冬，或阴雨晴雷。

老翁略有些驼背，眼底说不尽的沧桑，可脚步倒是轻快。他眯着眼看向这些画，笑道：“呵呵，老朽隐谷之前都叫我卦鹤老翁。如今我一把年纪了，自知年寿无多，也无欲无求，不愿在外人面前弥留不堪，索性就在这雾林里作作画打发些时间。”

霁泽又看了墙上几幅，道：“一星在水，确实诗意。”

卦鹤老翁收起一摞杂乱的叠画，垂首道：“老朽年轻时曾梦过一潭山水，美如仙境，顿有觉悟竟突破了境界。我便将那梦境山水画出来，仿佛时时跻身其中，可惜再无什么进阶，反倒成了一门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