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一场大瘟疫,不光外头死了不计其数,白府的丫鬟奴婢也是倒下了一大茬,各房各院的人手都是不足。如今世道艰难,朝廷的俸禄都三不五时的拖欠扣压,除非是周家郑家这样的仕宦大家能屹立不倒,寻常根基浅薄的京官都多多少少受时局影响,不得不缩减用度,再难撑起贵族的门面。
白家全靠大太监荣保福荫庇佑,再加之大太太庄氏出身江南富商巨贾,已经算是少数还能经营起庞大豪奢开销的勋贵。不过也是拆东补西,外头光鲜亮丽,家下里的仆妇丫鬟却是有苦难言,人手不够,便只能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差事。
因此白府各房主子要扩充奴婢队伍的这个举动,便成了诸如李奶奶、吴嫂子这种底层仆役向上跃迁的新门路,大家都消尖了脑袋的走门路、想办法,只求往主子院子里塞自家人。
春桃便是注入宜兰院的第一股新鲜血液,有人分担差事,水儿这样的三等小丫头自然喜不自胜。
两个小丫鬟一边闲话,一边互相帮着拧干衣服,一下午的时光倒也好打发。
之后水儿又教着春桃在后门上支起的竹架子上挂晾衣裳,直到日落西山才忙活完。这一盆衣服虽说不甚多,但都是大件儿,要全洗干净拧干水分也实在够磨人的,好在春桃自幼吃苦,这些活计从小就上手,也不十分难以忍受。
她去了奴婢屋,去给谷雨回了话,方才得了准她出院子的指示。春桃如今算是宜兰院的丫头,便不能像从前那样从宜兰院的正门出去,便继续从后门绕过水池子往后厨去拿自己的包袱。
因为时间尚且宽裕,春桃又自掏腰包央求二门外的小厮小石头去街市上买了些新鲜各色茶果,还叮嘱小石头务必少买甜食。她打一个来回从后厨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又到了二门,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小石头便匆匆的跑了回来,提了一食盒的街边小吃。
春桃将油纸托着的几块浇着卤汁的旋煎羊白肠给了小石头,谢过他之后,便趁着暮色抄没人的小路往蕴绿轩的方向去了。
她已经想明白了,全凭李奶奶必然没有那个本事把她弄进宜兰院,这中间必有个她不知道的关节是三爷替她打通的,不然怎会这么快的就如愿以偿了?她在后厨帮工这几年,也从不曾有这样的狗屎运降临她的身上。
虽不知三爷具体做了什么,但受人之恩,没有不谢的道理。
进了宜兰院,想再出来就难了,因此今晚的空儿是最适合的。
只是今日她依旧没见着三爷,在蕴绿轩接待她的是从嘉。
“三爷料的不错,你果然会来,只是三爷近日往庄子上养病去了,不在府上,这些谢礼你自拿回去消受罢,以后三爷若有吩咐,我再告与你知晓。”
听到三爷不在,春桃耷拉下眼眸,依着礼又让了几次,从嘉只是不收,便只得作罢。
“你如今在宜兰院服侍,凡事小心,院中诸人未必好相与。你还小,先安稳度日打好根基,至于往后的事,全看天命,切莫性急要强惹祸上身,这是三爷让我叮嘱你的原话。”
这是说,报恩的事不十分急,要她先在宜兰院做好本分的事,以后如有机缘再想办法回报三爷的恩情。
其实春桃也是这样想,要做到照顾方姨娘,其实不是容易事,她一个粗使的小丫鬟,如果没有向上跃迁的机缘,爬不到高位丫鬟的地位,想周济一位不受宠的姨娘,恐怕连人面都见不到。
春桃心生感激,连连应允。
从嘉又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春桃道:“三爷知你们素日劳作辛苦,这包里是两吊钱和照你身形裁的两身里衣,各色穿戴的东西,和一些擦脸擦手的小玩意儿。李奶奶年事已高,怕是不能为你想周全。以后头疼脑热或是需要人情往来的,有些小钱傍身也可以周转得动。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告诉了我,我回禀三爷,也好为你拿个主意。”
末了,从嘉又补充道:“这都是为了你以后能安心办好三爷交代你的差事,收着吧,若是不收我也难回话的。”
春桃听话接过包裹,就连手都在颤抖。实话说,现在就算是三爷让她去杀人越货,她也能立刻抄起刀眼睛不眨的勇往直前。
没办法,小姑娘就是这么好收买。
临出门前,春桃听到从嘉道:“珍重。”
小姑娘点点头,眼中的泪差点一个没绷住,赶忙捂着脸消失在幽深斑驳的竹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