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夜色温柔，孟成臻却无心欣赏。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他脱下西装外套，扯松领带，感到一种罕见的疲惫。这种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精神上持续的高度紧绷，以及今晚与俞溯如那场超出预期的交锋。

露台上那一刻的靠近，对方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和那片无色火焰的微微跃动，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感知里。

“谟涅，调出‘璇玑’项目欧洲供应链的最新风险评估。”他需要将注意力拉回正轨。

数据流在空气中无声展开，复杂的图表和标注浮现。然而，孟成臻的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

“您的心率与皮质醇水平略高于基准，”谟涅摩叙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需要启动放松辅助程序吗？例如，播放您收藏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不必。”孟成臻揉了揉眉心，“分析一下俞溯如出席今晚画展的动机。除了他声称的‘对艺术的兴趣’。”

“正在综合分析公开信息、行为数据及上下文关联。初步生成三种可能性假设：一，战略性社交，拓展在欧洲艺术圈及关联资本的人脉；二，针对您个人的进一步信息收集与行为模式观察；三，”谟涅摩叙涅的声音似乎有微不可查的停顿，“存在与商业目标无直接关联的个人兴趣驱动。基于现有数据，第三种假设的权重正在缓慢提升。”

孟成臻端起水杯的手顿了顿，又将注意力强行拉回供应链报告上。

一家位于东欧的关键零部件供应商标红了，显示存在被溢价收购的风险。这手法，很像是俞溯如那边惯用的风格，直接、高效，瞄准要害。

“联系我们在基辅的联络人，我需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对‘精密仪器制造联合体’的收购，以及报价细节。”

“指令已发送。预计两小时内得到初步回复。”

就在这时，谟涅摩叙涅再次出声，这次带着一丝更明显的“情绪”波动：

“检测到来自未知节点的非恶意数据包投递。投递路径高度加密，但携带了……可视化的标记。”

“什么标记？”

“一组动态生成的、基于拜占庭风格装饰符号的像素图案。解析后，其核心结构类似于……您在霍夫曼教授鉴赏会上重点关注过的那枚‘双头鹰’密码符号的变体。”

孟成臻瞳孔微缩。拜占庭符号？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数据包内容？”

“不含任何有效信息载荷，只有这组符号标记和一段极简的、无法追溯来源的定位数据，指向……”谟涅摩叙涅停顿了一下，“巴黎，第十四区，一家名为‘守夜人’的二十四小时地下咖啡馆。”

挑衅？邀请？陷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加密信息？

孟成臻走到窗边，看着巴黎璀璨的夜景。俞溯如刚刚才和他分开不久，这就来了下一步？他到底想做什么？

“分析安全风险。”

“咖啡馆为公开场所，定位数据周围环境复杂，易于观察与撤离。直接物理威胁概率评估：低至中等。潜在监控或信息窃取风险：存在。综合评估：风险可控，但意图不明。”

孟成臻沉默着。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俞溯如的又一轮试探，甚至可能是精心布置的局。但内心深处，那股被挑起的、想要破译对方密码的强烈好奇心，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吸引的感觉，正在蠢蠢欲动。

他想起露台上俞溯如靠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的微光。想起他说“最高明的加密……”时的语气。

这像是一个谜题，直接摆在了他的面前。

“记录我的行程，”孟成臻最终开口，声音冷静，“一小时后，前往‘守夜人’咖啡馆。”

“已记录。需要安排安保团队随行吗？”

“不必。常规距离待命即可。”他倒要看看，俞溯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单独会面，或许能剥开那些商业博弈的层层包裹，更直接地触及核心。

“明白。已为您规划最优路线，并启动反追踪协议。”谟涅摩叙涅的声音里，似乎透着一丝……不赞同？但它严格遵循了指令。

一小时后，孟成臻独自一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融入巴黎第十四区夜晚的街头。“守夜人”咖啡馆隐藏在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尽头，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牌。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馆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和淡淡的烟草味。零散的客人低声交谈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然后，在最里面一个靠墙的卡座里，看到了那个身影。

俞溯如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手里把玩着那枚陨石材质的“王”棋。他似乎早就料到孟成臻会来，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寒暄，俞溯如只是对着对面的空位，微微扬了扬下巴。

孟成臻稳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无声地过来，他点了一杯清水。

“很别致的见面地点。”孟成臻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里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俞溯如放下棋子，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适合进行一些，不被外界噪音干扰的对话。”

“包括用拜占庭符号做标记？”孟成臻直接点破。

俞溯如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种确保信息能送达特定收件人的……小小验证机制。看来，我们拥有类似的‘钥匙’。”

服务生送来了水。孟成臻没有碰。

“那么，俞先生耗费心机，想进行什么样的对话？”

俞溯如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住下颌。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具压迫感，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得惊人。

“抛开‘欧罗巴’，抛开‘璇玑’，抛开我们各自代表的立场，”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只是想问问你，孟成臻，在你看到的这个世界里……我是什么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