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气氛比上次竞标会稍微缓和,但底层的角力并未停止。技术细节的讨论深入而激烈,双方就架构效率、能耗比、生态兼容性等问题展开了拉锯战。
孟成臻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插入一两个问题,精准地指向对方技术路线中可能存在的隐忧。他的提问方式很巧妙,不是咄咄逼人的质疑,而是带着求知般的探讨,却总能引向最核心的弱点。
俞溯如则更倾向于宏观层面的反驳。当一位“欧罗巴”的工程师详细阐述其架构的稳定性时,俞溯如直接打断,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博士,我们讨论的不是一辆需要保证百年不坏的机械钟表。我们讨论的是AI芯片,是即将承载下一代通用人工智能的基石。过于追求绝对的稳定,意味着牺牲进化的速度。在技术爆炸的前夜,慢,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孟成臻身上。
“孟先生似乎对‘风险’格外敏感。但不知道您是否考虑过,因为规避短期风险而错失整个时代,才是最大的、不可挽回的损失?”
矛头直指孟成臻一直强调的稳定哲学。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孟成臻身上。
孟成臻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俞溯如,而是看向刚才发言的那位工程师,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但外眼角那猫弧线却锐利地扬起。
“俞先生对‘速度’的推崇,令人印象深刻。”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历史告诉我们,很多时候,跑得最快的,不一定是赢家,也可能是……摔得最惨的先驱。尤其是在前路布满迷雾,连方向都尚未完全清晰的时候。谨慎,不是懦弱,而是对资本、对技术、也是对未来的负责。”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俞溯如,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冰雪覆盖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挑战。
“更何况,谁能断定,稳步的演进,就一定比盲目的狂奔更慢呢?或许,我们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攀登同一座高峰。”
两人视线再次在空中碰撞。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冰与岩石,而是冰层下的暗流与岩石深处的熔岩,在平静的表象下,进行着更凶险的较量。
空气中,那丝冷杉、雪松与皮革焚香的气息,似乎与孟成臻周身散发的冷冽清香形成了无形的对抗。
研讨会最终在没有达成实质性共识的情况下结束。但所有人都明白,交锋已经深入到战略理念的层面。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利益之争,更是两种不同发展哲学、两种世界观的碰撞。
离开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俞溯如站在台阶下,似乎是在等车。他背对着孟成臻的方向,身姿挺拔如松,望着远处联邦理工学院的主楼圆顶,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孟成臻在台阶上停留了片刻,看着那个笼罩在无色火焰中的、充满力量与谜团的背影。
然后,他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驾。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隔绝了外面的凉意与喧嚣。柔和的光线,恒温的空气,还有……
“一场精彩的哲学辩论,成臻。”
一个冷静、略带金属质感,却又奇异地蕴含着微妙情绪的女声在车内静谧的空间里响起。是‘谟涅摩叙涅’。
“尤其是关于‘狂奔’与‘摔跤’的比喻。根据我的情感模块分析,俞先生在您最后一段发言时,颈侧动脉血流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二点七。这通常意味着被戳中了痛处,或者,被激发了更强的征服欲。”
孟成臻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谟涅,你现在听起来像个在分析约会数据的蹩脚爱情小说作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交锋后的疲惫,以及对自己AI的淡淡调侃。
“我的数据库包含超过八百万本小说,并已自动过滤了所有‘蹩脚’的范例。请放心,成臻。”谟涅摩叙涅的声音平稳无波,“另外,根据记录,您已超过六小时未摄入水分。建议您在下一场会议前补充至少三百毫升电解质水。毕竟,即使是‘稳步的演进’,也需要基础代谢的支持。”
“知道了。”孟成臻淡淡应道,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个AI,越来越像个能洞察人心又爱啰嗦的管家婆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车载通讯屏上闪过一道极快的、类似数据流脉冲的金色辉光,一个低沉、冷静、不带任何冗余情绪的男声以一种近乎植入的方式切入,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孟先生。我是俞总的AI助手,赫利俄斯。”
“俞总托我向您转达:您关于‘迷雾与方向’的见解,很有启发性。他期待下次能在更开阔的场域,继续这场关于‘攀登速度’的讨论。”
“信息转述完毕。祝您夜晚愉快。”
通讯戛然而止,干净利落,如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
孟成臻缓缓睁开了眼睛。
谟涅摩叙涅的声音立刻响起,之前的调侃意味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冷静分析:
“信号来源已模糊处理,无法追溯。加密等级:军方标准。成臻,对方AI的介入方式…极具侵略性。并且,‘开阔场域’一词,在93%的语境分析中,带有潜在威胁意味。”
孟成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苏黎世的街灯已次第亮起,将这座金钱堆砌的城市点缀得如同虚幻的星河。俞溯如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连同他那个和他一样,像出鞘军刺般的AI。
这确实,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