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像一阵华丽的旋风般离去,留下那浓烈的香氛在空气中缓慢扩散。
孟成臻走到窗前,雨势渐小,城市的轮廓在湿润的夜色中清晰起来。
奥利弗的话,七分真三分演,但其中关于俞溯如“志在必得”和“不循常理”的部分,大概率是准确的。这符合他对那股势力的一贯认知。
他端起那杯微温的清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彻底的清醒。
猛虎么?他倒要看看,在这片由规则和资本构筑的丛林里,究竟是虎牙锋利,还是猎人的网更坚韧。明天,棋局开始。
“璇玑科技”AI芯片项目的首次竞标说明会,设在苏黎世湖畔一家隶属于某古老私人银行的会客厅里。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脚步声,墙上悬挂的油画里,人物的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几个世纪后的资本博弈。空气里混合着雪茄的陈香、高级香水的尾调,以及一种更原始的、对权力和利益的渴望。
孟成臻到得不早不晚。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海军蓝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恰到好处地介于正式与随意之间。他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
优雅,东方,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美丽。他微微颔首,与几位熟识的银行家和“欧罗巴微电子”的代表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在自己习惯的位置落座,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来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音乐会。
他的“视觉”无声地开启。整个会场在他眼中呈现出另一幅图景:
资本如斑斓的河流般涌动。欧罗巴微电子代表周身缠绕着厚重但略显沉滞的暗金色流苏;几家美系基金的人是躁动不安的猩红色,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些中东背景的资本则是浓郁的石油黑,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幻灯片闪烁,技术术语飞舞,数字滚动。直到“龙芯科技”及其背后的“国家战略科技基金”代表入场。
为首的男人走进来时,带来了一种不同的气压。他不是走进来的,更像是将周围的空气都纳入了他自身的引力场。他很高,肩线平直,撑起一套看似低调、实则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准力量的炭灰色西装。他的英俊不带丝毫阴柔,是斧劈刀削般的硬朗,下颌线条收紧,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看人时目光沉静,却像虎狼扫视领地,带着一种天生的、不经修饰的霸气。
俞溯如。
孟成臻的指尖在扶手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在俞溯如周身,他看不到任何资本的颜色。没有金,没有红,没有黑。只有一片磅礴的、纯粹无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稳定,炽热,仿佛能吞噬一切杂质,却又奇异地不带来任何温度的变化。这前所未见的现象,让孟成臻那习惯于分析和归类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俞溯如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孟成臻身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和评估,像工程师在观察一个结构复杂的零部件。
他落座,腕间一枚双时区腕表表盘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一个表盘指着苏黎世时间,另一个,稳稳地指向北京时间。
会议进入实质交锋阶段。当议题转到“璇玑科技”未来架构的主导权时,俞溯如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铺着吸音材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欧罗巴的方案,是基于过去二十年的生态壁垒,”他语气平淡,没有咄咄逼人,却字字千斤,“‘璇玑’的RISC-V路径,代表的是打破垄断的未来。将核心设计权继续交由一个试图维持旧秩序的联盟,无异于扼杀创新本身。”
直接,尖锐,不留情面。
孟成臻微微侧头,外眼角的猫弧线不经意间上扬了几分。他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形成一个专注倾听又随时准备反击的姿态。
“俞先生对‘旧秩序’的定义,似乎过于简单了。”孟成臻开口,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稳定、可预测的产业链,是全球科技发展的基石,而非枷锁。您所推崇的‘打破’,往往伴随着不可控的风险和巨大的资源浪费。在真正的颠覆到来之前,市场更需要的是演进,而非一场可能烧毁一切的……野火。”
他用了“野火”这个词,目光平静地迎上俞溯如。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冰层与岩石的对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信号:敌人。
俞溯如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对某种预判得到证实的确认,有种尽在掌控中的从容魅力。
“孟先生对‘稳定’的偏爱,令人印象深刻。只是不知道,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您精心维护的‘基石’,是否能承受得住时代的浪潮。”
对话就此走向针锋相对。两人就技术路径、市场风险、地缘政治影响展开了数轮交锋。孟成臻逻辑缜密,善于设置语言陷阱,引经据典;俞溯如则直指核心,善于釜底抽薪,用最简洁的语言瓦解复杂的论述。
会议在一种表面克制、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没有达成任何共识,敌对的立场反而更加鲜明。
孟成臻率先起身,没有再看俞溯如一眼,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了会场。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杉、雪松与极淡皮革焚香混合的气息,来自俞溯如的方向。
俞溯如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修长挺拔、如同东方修竹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抬手,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腕表的位置,北京时间的指针,稳稳地指向了另一个世界的节奏。他记住了那双眼睛,灵动,美丽,却像覆盖着阿尔卑斯山脉顶端的冰雪,寒冷,而且……孤独。
雨还在下。苏黎世的夜晚,刚刚开始。第一回合,陌生与审视,敌意与探究。棋盘已经摆开,棋子落下,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而那个关于俞溯如所代表的资本颜色之谜,如同投入孟成臻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