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语里的锋芒,几乎不加掩饰。
苏砚卿先是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清朗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他笑够了,才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转头看向章寂,眼中是毫无阴霾的促狭与真诚。
“子渊啊子渊!你这话,可是酸得很呐!”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慵懒而意味深长,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那些莺莺燕燕,脂粉堆砌的温柔乡,不过是过眼云烟,喧嚣散尽,徒留空虚。”
他向前一步,与章寂并肩而立,一同俯瞰着磻溪流水与岐山秋色,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怎及得上此刻,与知己同登高望远,看这江山如画,来得痛快淋漓!”
这句话,如同一声清磬,敲在了章寂的心上。
他将那些送往迎来阿谀奉承的官场常态,与眼前这片天地,以及他们之间复杂却真实的关系,放在了天平的两端。而他苏砚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章寂没有再说话。
山风拂过,带来溪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他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阵风,又悄然吹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日头偏西,山间凉意渐起。两人沿着原路下山,回到磻溪畔的马车旁。随从与王主簿已在此等候多时。
临到分别,苏砚卿脸上依旧带着未曾褪尽的畅快笑意。他转过身,面向章寂,目光清亮,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激赏。
“子渊,今日此行,最大快事,非此间山水,而是得见你锋芒再现。”他特意加重了“锋芒”二字,眼中闪着光,“如同利剑出匣,寒光逼人,这才是真正的章子渊。”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未来的期待,郑重地说道:“望你日后,在我面前,亦能如此。我很是期待。”
这话说得坦荡无比。他不仅接受了章寂的尖锐,甚至欣赏并鼓励他保持这份尖锐。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训诫,而是故友对知己最珍贵的期许。
章寂站在原地,暮色为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没有回应苏砚卿的期待,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只是微微颔首,拱手一礼。
“签判慢行。”
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少了往日的冰冷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砚卿不以为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即利落地转身,登上马车。
章寂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驶远,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山风卷起他官袍的衣角,他久久未动。
苏砚卿那句“我很是期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发现自己构筑的那道冰墙,在对方这种以柔克刚全然接纳的态度面前,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他转过身,对王主簿淡淡吩咐:“回衙。”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丝下定决心后的沉静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