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持续的高强度体能训练,让我三十岁的灵魂和身体在白天的格子间里时常发出无声的呻吟,胳膊抬起打字时都带着隐秘的酸痛。但奇怪的是,精神上却像被夯实了的地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脚踏实地”。面对工作中那些熟悉的扯皮和推诿,我心里甚至能冒出点黑色幽默:“行吧,就当是格斗训练前的热身运动了,活动活动心眼子。” 那梦中五十岁的汗水与坚持,正悄然为现实中的我镀上一层韧性的外壳。
入睡前,目标异常清晰:路博士的诊断言犹在耳——能量枯竭。既然问题是“过度输出”,那么找到“输入”的途径,就是眼下最紧要的课题。我不能指望等这块“电池”自己莫名其妙地充上电。
……
意识熟门熟路地丝滑切换。五十岁的我,正趴在第三训练场冰凉的地板上,龇牙咧嘴地试图把刚刚被青鸾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摔散架的魂灵重新拼凑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尤其是我的老腰,酸爽得直冲天灵盖。
“起来,赶紧拉伸。不然明天更痛。”青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半点刚刚才把我当沙包摔过的歉意。
我哼哼唧唧地、以一种极其缓慢、扭曲的姿态爬起来,开始跟随着他的动作进行拉伸。每拉伸一处,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抽气。
“青鸾,”我一边掰着腿,一边喘着气开口,“路博士说我是能量枯竭。光靠这么往死里练,我感觉练的都是‘外壳’,梆硬,但内里还是空的。” 我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想,能不能……试着主动给‘内核’充充电?”
青鸾停下动作,看向我,眼神里是询问。
“我在想,也许可以去些不一样的地方体验不同的情绪。”我继续道,把琢磨了一天的想法倒出来,“比如,市野生动物救助站?跟那些最纯粹的生命体待在一起,说不定能唤醒点什么生命本真的共鸣?或者,去福利院,看看女孩子们?他们那种未经雕琢的情感和生命力,说不定是极好的‘能量源’?”
我边说边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玄学,甚至有点幼稚,像个试图寻找魔法泉眼的傻瓜。
青鸾默默地思索了大约十秒。就在我以为他会用“不符合规定”或者“效果不明”驳回时,他点了点头。
“可以。我会协调安排,以志愿者身份前往。”他公事公办地说,但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除了职责,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一种……无声的支持。“了解你能力的非任务状态表现,本身也是我的工作范畴。”
他答应了。而且效率高得惊人。第二天,我们的训练课表就进行了调整,上午训练,下午“外出活动”。
第一站:野性生命的低语
野生动物救助站在城市最偏远的郊区,空气里弥漫着草木、饲料和动物粪便混合的、独属于生命本身的气味。没有音乐,只有各种各样的声音:猕猴的啼叫、鸟类扑动翅膀的动静、食草动物咀嚼草料的窸窣,还有风吹过笼舍围网的轻响。
我换上志愿者服装,跟着工作人员打扫笼舍、准备食物。干活时,我偷偷尝试在心里哼唱一段平时跳广场舞常用的、节奏明快的旋律,目光瞄向一只前臂缠着绷带、正在康复期的猕猴。
它蹲在天然树枝打造的栖架上,歪着头,用那双警惕而机灵的黑眼睛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在我“意念”过于集中时,不耐烦地转过了身,用屁股对着我……
失败了。有点沮丧。
青鸾在一旁默默搬运饲料,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小动作,又或者尽收眼底但不说破。
到了下午,阳光变得柔和。我们路过一片用细网围起的大型飞行笼,里面有几只正在做最后康复训练的丹顶鹤。一只体型优美的雄性丹顶鹤忽然展开双翅,在笼内有限的空间里小跑了几步,然后奋力跃起,雪白的翅膀在阳光下掠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长腿舒展,姿态高傲而圣洁。
那一刻,我被眼前这生命体竭力追求自由和天空的美感彻底击中了。脑子里那些“充电”、“共鸣”、“能力”的考量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赞叹和欣赏。太美了。
就在这心神完全沉浸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如同静电划过般的麻痒感,从我心口的位置轻轻荡开,转瞬即逝。感觉微弱到几乎像是错觉,但却让我浑身一个激灵——这感觉,有点像最初能力觉醒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悸动!
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愣在原地。
回程的车上,我还在回味那短暂的感觉。青鸾开着车,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在鹤飞起来的时候,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果然注意到了。
“嗯,”我点点头,带着点兴奋和困惑,“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点什么。但太微弱了,而且不是我刻意去‘发动’的。”
“你的能力,”青鸾平稳地打着方向盘,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似乎与‘纯粹的情感’和‘无目的的欣喜’关联更深。当你放下‘必须恢复’的执念,完全沉浸在某件事物本身时,它反而会给你一些回应。”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我心中的某个锁扣。是啊,我之前太急躁了,目的性太强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青鸾罕见地再次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我小时候,在乡下跟奶奶一起住过一段时间。有一次,在田埂边的树林里捡到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雀鹰雏鸟,翅膀伤了。奶奶帮它做了固定,我们一起养了它一个多月,每天抓蚂蚱喂它。后来它伤好了,我们又一起进行了训练野化训练。它飞走那天,在院子上空盘旋了好几圈。”
我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和一只盘旋告别的鹰。这和他平时凌厉专业的形象反差巨大,却让他显得更加真实、生动。
“它能飞走,真好。”我轻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但我们之间,一种超越工作搭档的、基于共同经历和理解的情感纽带,就在这关于生命与救助的对话中,悄然编织得更紧密了。
第二站,市福利院的女童部,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充满了色彩、笑声和奔跑的小小身影。我和青鸾的出现,立刻被一群睁着满是好奇的眼睛的小女孩围住了。他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
我彻底放下了“回复能力”的包袱,把自己完全投入进去。陪她们玩老鹰捉小鸡,笨拙地跳皮筋(差点又把老腰闪了),坐在地上一起用蜡笔画画。
一个叫“小雨”的女孩,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像其他孩子那么活泼。他画了一幅画: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线条交织缠绕,看不出具体形状,却有一种奇异的流动感。
“小雨画的是什么呀?”我凑过去,柔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