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那是本不该存在的记忆。

回溯前的记忆，不在这条时间线发生，却是星泠真正经历的过去。

一切已经成为历史，而她现在是三夭。

可是，幻境还没结束。

从三夭记得自己是谁的那一刻，便飘荡在空中，陷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她有灵神星泠的记忆，就知道换命之需要双方都同意，昭风原本不愿答应，可为什么，换命法术还能成功？

她恍然想起众神的最后那一击，那一击彻底摧毁了灵神的识海，差点丧命。天君是想把灵神连同昭风一同祭天，弥补漏洞，所以才下了死手。

这么说，天君的计谋是成功了？

四处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他们果然成了裂缝的一部分么？

不，不可能。

三夭像，若真如此，又怎会有后来回溯的时间线，又怎会有凡间星泠、梦兽星泠，乃至后来的三夭的出现？

一定是哪里出了转机。

灵神没有死，并且拥有了昭风的“星碎”之力，说明换命成功了的。

可她只有一半星碎，说明换命只成功了一半。

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三夭决定转换思路，从昭风的角度思索：

昭风得知灵神将死，于是在最后一刻同意了换命，就算多活一瞬间，他也想灵神活着。可他知道，就算换命成功，也难逃双死的结局。这条时间线终究是行不通了。

这才开启了回溯之法，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

三夭推演了昭风当时的心境，觉得一定是这样。

就在这一刹那，黑暗褪去，白日降临。死寂散去，嘈杂声如潮水涌入三夭耳畔。

“魔头来了，魔头攻上来了！”

天兵天将乱成一盘散沙，随着对面急速逼近的黑影狼狈撤退。

前方闪过一道杀气，天兵便下饺子似的坠落云层。

向前荡开的那余波依然强悍，掀飞一路的云海，叫云层翻动如奔涌的海浪，一路追至三夭跟前。

吓了她一跳！

她凝神一看，厚重的云层之后，一道黑影若隐若现。

直至近前，一身玄衣，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可不就是救下梦兽星泠并将她放入时空裂缝的那个魔头么！

如今瞧着，时间比梦兽星泠所见的魔头还要往前，正是神魔大战对决期、杀上天界的魔头啊！

魔头离她越来越近，三夭惊吓得差点尖叫：难道魔头能看到自己吗？

三夭一低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实体，似一团空气，却又动弹不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定死在了这个地方。

身后突然劈来一道杀意。

敏锐如三夭几乎第一时间就想跑，可她忘了自己跑不了，因而差点“神魂分离”，却在最后一刻被一团若有似无的东西扯了回去，并且被挡在它的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那道杀气被魔头拦下来。

只一眨眼，魔头便从三夭身后掠至前方，拦住了那本来就是朝他袭去的攻击。

可他掠过去的路径，分明是避开三夭所在地。

就好像，他能“看到”三夭似的。

更诡异的是，三夭也分明能感觉到她身边有另一个“人”，可她看不见对方，只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它在保护他。

那种熟悉的感觉，难道是——昭风？

可她看不见，摸不着对方，甚至听不到对方的心声。“它”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若隐若现，与三夭此时的状态一样。

可那熟悉的感觉，遇到危险，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举措，这世上，只有昭风会这么对她。

无需怀疑。

就是昭风。

灵神星泠的情感在三夭心头挥之不去，重逢的喜悦、再见的，明明知道对方不会死的，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又酸又涩的情绪，可所有的情绪中，最强烈的是快乐。

他们活下来了。

三夭很想大喊一声：昭风！星泠，你们成功了！你们活下来了！

可她和他一样说不了话，只能相互靠着，感知对方的存在，一边望那边的斗殴。

神界第一人天君，对战魔界最强魔头。

高手过招，不多一句废话，往往眼神都能放出杀气。不过几个呼吸间，胜负已出。

终究是魔头风昭影更胜一筹。

尽管他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清神情，一举一动却自信张扬，说出的话更是带上了顽劣之意：“文神终究是文神。”

扬起后世传闻中赫赫有名的“破穹刀”，语气嘲讽：“天界唯一与我有一战之力的大小武神都离你而去，你这个天君做得可真失败。”

他又哂笑道：“不过，败在我手下，不亏。”

这让三夭咂摸出一种熟悉之意。

魔君风照影，一定是她熟悉的人。且不是一般的熟悉。

身后天兵天将又重新聚集起来，魔君的部下裹挟浓重的黑气，占据半臂江山。将天隔成阴阳两岸，场面极其壮观。

三夭正处在这片阴阳交界处，看魔君以势不可挡之力，将天君击得节节败退，猛然间，他瞧准了空档，朝几个个方向依次劈下。

正好以三夭为中心。

最后一劈下来，三夭觉着自己开始发热、脱离、成型。

外界的一切在她五感里清晰起来，就像拨开了遮盖的朦雾，一切清晰分明。

她从旁观者，彻底成了这个世界的人。

她被“生”下来了。

更准确来说，她从裂缝中央掉了下来。

掉下来的不只她一个，还有那个挡在她跟前的“昭风”。

他们成了飘散在空气中的“星碎”，一人一半，合起来才是颗完整的石头。

这一刻，三夭才清楚地意识到，属于灵神的那一世已经不存在，昭风在最后一刻逆转了时间，在这个时间线里，根本没有灵神这个神，只有因天裂而一同出生的天生地长的石头。

灵神的换命或许因时空逆转只成功了一半。昭风没有成为灵神，星泠反而占据了昭风一半的本源之力。

所以，现在的时间倒退回了昭风刚出生的时候。

或许是被她分走了半数力量，三夭和昭风都没法化出人身，甚至连动弹的力量也没有。

只能一路往下坠落。

穿过片片云层，魔头和天君对战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们紧紧靠着彼此，一路坠落，或许坠到天荒地老，直至人间……之前，被一道人影接着了。

三夭定神一看：这不是老熟人灵霄嘛！

她这辈子的师父，做神仙时的老仇人，在这一世，又成了她的恩人。

龙王灵霄比灵神下凡间时看到魔龙还要年轻得多。

在这个时间线里，他好像更早地叛离了天宫。不只是龙王灵霄，妖神凰角的命运也改变了。

一切的源头，仿佛就是魔主风照影。

明明灵神那一世，昭风“降世”的这个时间，根本没有“魔头”攻上天庭，直到灵神死，也没听说过世上有个叫风照影的魔头，根没爆发什么神魔之战。

难道说，这就是逆转时空带来的改变吗？

可这样的改变也太神奇了，居然凭空变出一个风照影来！

三夭惊叹间，忽觉天地异动，她下意识朝动静源头“望”去——

只见一颗硕大的金色树干被拦腰截断。

而截断巨树的罪魁祸首，从上一世的师兄项怀瑾，变成了这一世的魔头风照影，以及他手中的破穹刀。

世界树因为过于硕大，倒地的轨迹也极为迟缓，每倾斜一寸，那天界就发出轰鸣巨颤。颤动的余波叫天兵魔兵抖成筛糠，站都站不稳，往两边倒去。

阴阳边界越来越分明，巨大力量从三夭他们脱落的裂缝中央撕扯，直到巨树彻底坍塌，世界便分成了不得相通的两岸。

这个过程中，龙王灵霄裹着三夭昭风俩拼命往人界处奔逃，一边碎碎念道：“照影啊，你可得再坚持坚持。”

另一边，魔君砍倒世界树似乎用尽了洪荒之力，正在疾速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