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破格提前毕业的法医学博士。外界所有的赞誉与惊叹,于她而言,都抵不过深夜解剖室里孤灯下的坚守,和反复研读父亲留下的那一摞摞字迹工整的验尸笔记时的心境。她如此拼命,并非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在某一天,当她必须独自面对永恒的沉默与瞬间的死亡时,能够像父亲桑正尧那样——以绝对的理性接近真相,同时,怀抱着对生命最深沉的敬畏。
水库边的风格外大,带着水草腐烂和鱼腥的混合气味。警戒线已将区域隔离,红蓝警灯闪烁的光芒,撕裂了浓重的夜幕。
一名守在警戒线旁的年轻民警看到她走来,尤其是看到她过于年轻的面庞和沉静的气质时,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您……就是市局新来的法医?”
桑榆晚没有在意那份质疑,利落地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声音平静无波:“初步情况。”
“是附近晨练的人发现的,泡了估计有好几天了,初步……初步判断是意外落水。”民警汇报着,目光却忍不住打量她。
她蹲下身,打开勘查箱,取出手电筒。强光光束打在被打捞上来、暂时安置在岸边的遗体上,仔细检视着。
不对。
不是简单的溺水。
典型溺亡,由于溺液刺激呼吸道黏膜,会产生大量、细腻、粘稠的白色蕈样泡沫,簇拥在口鼻周围。溺者濒死挣扎时,手中常会紧紧抓握水草、泥沙等“临终攥物”。
而眼前这具遗体,口鼻周围虽有污物,却不见那特征性的泡沫,尤其是指甲缝里,过于干净了。
她举起相机,调整焦距,从不同角度拍摄尸体表征,特别是双手的特写。她的动作流畅、精准,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老练与专注。
初步检视完毕,她站起身,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对旁边的民警清晰地说道:“初步判断,非正常溺水。需要回解剖室做进一步检验,以明确死因。”
民警张了张嘴,还想再询问些什么,但她已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公务车。夜风呼啸,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冷静。
就在她拉开车门的那一瞬,民警看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以及那背影所透出的、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决断,忽然间,与记忆中那位令人敬重、永远一丝不苟的桑正尧法医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桑榆晚坐进驾驶室,将沉重的勘查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箱子里,除了那些冰冷的器械,最底层安静地躺着父亲那本皮面磨损、页角卷起的笔记本。翻开的扉页上,是父亲桑正尧力透纸背的八字手书: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这八个字,她早已用指尖描摹过千遍万遍。
引擎发动,车头大灯射出两道利剑般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她透过后视镜,最后望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现场,随后目光坚定地望向通往市区的路。
这条路,父亲桑正尧用一生的时间,走了二十八年。
现在,轮到她了。
编号0712,桑榆晚,今夜,正式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