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街口,朕吩咐设了几处暗哨。”萧承懿突然抬眼,扬唇道,“你在府中三日,可觉有人窥伺?”
漱玉楼上那张嬉笑怒骂的脸孔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此时提起这茬,莫不是......
“没有。”她飞快答。
萧承懿“唔”了一声,笔尖悬在一份奏折的末尾良久,终于落下。
“那就好。”
静默在殿中弥漫,只余折子翻动的声响。
崔明禾立在当地,目光在萧承懿专注于奏折的侧脸上短暂凝驻。浓睫低垂,鼻梁挺直,薄唇抿出一道专注而冷硬的直线。
袖中手指烦躁地拧着滚边云纹,她将视线别开,跟自己较劲般盯着案上那方笔洗。
啪一声,案后的君王却突然搁了笔。指尖捏着眉心揉了揉,脸上有几分被冗务烦扰的倦色。
“呆站着做什么?”
他随手推开左手边那一摞堆得极高的折子山,露出其后一只小小莲花瓣状的银盘。盘内铺了一层细细的盐粒,其上整齐码放着数颗烤得褐黄酥香、外壳绽开的粟子,香气温热扑鼻。
“趁热吃。”
一旁王喜极有眼色地适时奉上两盏温度适宜的香茶,而后躬身退下。
他不再看她,重又执起一份新的奏折,眉头微蹙。只在察觉到那抹绯色衣影依然僵立在原地时,淡淡斥了一句。
“还要朕请你?”
被“请”的人目光在那盘栗子和他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挑了颗栗子握着,终究别开脸,硬邦邦地杵在原地。
“罢了。回家一趟,倒是学了点规矩。”他道,“知道站着回话了。”
崔明禾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嘴角那抹要笑不笑的弧度,心头那点别扭更甚:“陛下天威浩荡,奴婢岂敢不守规矩?若是行差踏错,只怕明日崇仁坊的暗哨就要再多添几处了。”
她夹枪带棒直指他先前提及的监视之举,然而预想中的反唇相讥或是冷嘲热讽并未到来。
萧承懿没搭理她。
仿佛她方才那点小小的挑衅不过是蚊蚋嗡鸣,不值一哂。
这种全然被忽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冲突更让她气闷。
笔尖在纸上游走片刻,他忽然极短促地笑了一下,几乎要散在暖融的空气里。
“伶牙俐齿。”依旧是不痛不痒的评价。
崔明禾咬咬牙,正搜肠刮肚打算再寻些更刻薄的话来刺他,却见人终于搁了笔。并未抬头,只朝她方向略一偏脸,下颌往身前空处微微一点。
“过来。”
这情景竟有些像除夕夜里的某一刻。只彼时她横眉冷对,今日她却鬼使神差地挪了过去。
离御案只余两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崔明禾下意识往后挣,他从善如流将人松开,顺势便从她僵硬的指间将那颗没剥的栗子轻巧捻走了。
她猛地往后退一步。
对方显然并不在意她一惊一乍的态度,只慢悠悠地将栗壳剥了,栗肉搁回那只银盘里,再睨她一眼。
“野猫似的,出去三日,倒把自己饿瘦了。”
崔明禾终于有些恼羞成怒。
这股恼意来得莫名其妙,一半是气他这般熟稔自然的狎昵,另一半,却是气自己这不争气的、落了地的、该死的安心感。
她怒目瞪他。
“别用这种眼神看朕。”他低笑,“朕看不得。”
崔明禾更气,气得想直接将面前那茶盏砸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又想给自己两耳刮子好让脑子清醒。
“我......奴婢多谢陛下挂念!”
她万般不情不愿地憋出这句话,脊背直挺挺地立着,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便要同面前之人打上一架。
偏偏她越是气,他越是有说笑的心思,索性将手中那份才看了个开头的折子也搁下了。仿佛这点无伤大雅的斗嘴于他而言不过一场乐此不疲的调剂。
“怎么又不说话了?”他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道,“莫不是在府里待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崔明禾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子烧心的热意压下去,咬牙切齿:“陛下日理万机,奴婢不敢饶舌,扰了陛下清净。”
“哦?”萧承懿长眉一挑,“你何时这般体恤起朕来了?朕倒记得,你先前可是句句都盼着朕早些驾鹤西去的好。”
“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他目光落回那盘烤栗子上,下颌朝她微抬,“愣着做什么?替朕剥了。”
又是这副理所当然的使唤语气,她险些自个先气的驾鹤西去。深吸口气,终究还是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