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崔明禾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又倏然撤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调:“当然,这是题外话。今日请姑娘来,不过叙旧情罢了。”
未等崔明禾从这赤裸裸的暗示中挣脱,他已自顾转了话题。
“当日在扶摇宫墙角根下,我托人送去的那点‘小玩意儿’,姑娘瞧着可还新鲜?”
如此冠冕堂皇,崔明禾心道他终于图穷匕见。
那张写满了朝堂衮衮诸公阴私罪证的绢帛,是谢珩递出的投名状,也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
她若留下,便是与虎谋皮,将自己与谢家这条船绑死。
她若上交,便是将谢珩卖了个干净,从此彻底沦为萧承懿手中没有自主意识的玩物。
她选了第三条路。
“我听不懂世子在说什么。”
“听不懂?”谢珩轻笑一声,也不逼她,“也罢。那东西你留着也好,烧了也罢,终归是个念想。至少让你明白,这京城里,谁是敌,谁又......可以是友。”
他执起酒杯,遥遥向她一敬:“我听闻,陛下开春之后便要下旨选秀。届时,只怕德妃贵妃之流,便也不算什么了。”
而后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将话题绕回之前:“舍妹芷儿,今年也已及笄。母亲的意思,总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这京城之中,最好的亲事,还能有哪一门呢?”
“哦?”崔明禾油盐不进,“那真要恭喜侯府了。令妹温婉贤淑,与陛下真是郎才女貌。”
“是,”谢珩从善如流点头,“芷儿性子木讷,入宫为妃也算是个好归宿。只是美人易得,知心人难求。宫墙重重,一人之力终显单薄,总有个高低远近。”
他指尖蘸了凉透的酒,在桌面上缓缓写下“朋友”二字。
崔明禾看着那水痕渐洇开的笔画,没有作声。
指腹轻轻抹去水渍,留下一点点濡湿痕迹。谢珩的笑容依旧玩世不恭:“不过未雨绸缪罢了。添一个朋友,总好过多竖一个敌人。崔大姑娘聪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崔明禾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谢珩此人,委实是天底下最会拿捏人心的混账。
三言两语便将她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剖析得淋漓尽致,又恰到好处地抛出橄榄枝。
可这朋友,当真那么好做的么?
崔明禾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这嬉皮笑脸、满腹算计的政客,似乎与记忆中某飞扬轻狂、为友人冲冠一怒的少年身影重叠起来。
两年游历,竟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至此?
这盘棋,他又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布下?
崔明禾心底骤寒,既为谢珩的心机城府,也为自己竟被蒙在鼓里这许久。
她今日肯坐在这里,听他废话这许久,一半是出于无奈,另一半,何尝不是心底里还残存着对昔日同窗情谊的一点可笑念想?可笑,当真是可笑。
“世子的‘美意’,我心领了。”良久,崔明禾缓缓站起身,面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与疏离,“只是我人微言轻,怕是帮衬不了令妹分毫。我乏了,先行告辞。”
她不想再与他周旋下去。
再说下去,她怕自己那些苦苦支撑的防备,会彻底在他面前分崩离析。
“我送你。”谢珩也站起身。
“不必。”
崔明禾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崔大姑娘。”
她脚步微顿。
“高处不胜寒。”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脚下的路总得自己看清才好走。这步棋落子无悔——我等你消息。”
“不劳世子费心。”
谢珩重新坐回去,悠悠然添上最后一把火:“小扇子,你宫里那孩子,手脚伶俐,颇为忠心。镇北侯府大门,随时愿为‘朋友’留一席之地。”
果真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