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谢珩笑纹更深,执扇起身,“这不是公主前日才感了风寒,太医道是忌风闭门。她又怕爽约惹姑娘不快,辗转托我备一席薄酒,替她略尽心意。”
这般说辞,鬼才信。
他俩关系何时这般好了?!
见她面色不善地立在原地,谢珩浑不在意,又嬉笑道:“毕竟,若我亲自下帖,崔大姑娘怕是会将帖子连同信使一并扔出崔府大门吧?”
这是实话。“你倒是本事不小。”她冷笑一声,转身便要走,“不必烦劳世子替我费心。”
“崔大姑娘留步啊!”
谢珩一步上前拦住去路,面上半点不见恼色:“来都来了,连杯酒也不肯赏脸?传出去倒显得小爷待客不周。”
他语下一顿,而后话音陡转,意味深长道:“还是......怕萧承懿知道了,要生闲气?”
崔明禾驻足,冷冷回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
“礼?”谢珩长眉一挑,“那谢某斗胆问一句,不知崔大姑娘以无名无分之身日日伴驾时,可还合‘礼’?姑娘与陛下雪夜同车共游灯会,也合‘礼’?”
崔明禾强压下火气,冷笑道:“世子游历两年,这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愈发精进了。看来这两年在外,没少与人磨嘴皮子。”
“过奖过奖。”谢珩面皮厚比城墙,竟全当她在夸赞。
她刚想再寻些刻薄词讽刺两句回去,然而默然琢磨一道他先前的话......灯会?当日微服出访、极其低调,这人从何得知?
“你监视我?”
“非也,非也。”
“小爷我好端端坐自己地盘上,何须费这功夫?”谢珩挑眉,下巴朝外一点,“那夜崔大姑娘被萧承懿半搂半扶登了车,不知瞧见的又岂止是我?”
她心头千转,一时语塞。谢珩却已撩袍重回桌前。
“坐罢。”他笑眼依旧弯如弦月,话却沉了两分,“此地是我侯府产业,你怕什么?还是说,如今在宫里住久了,连与昔日同窗共饮一杯的胆子都没了?”
这话戳中了什么。崔明禾眼波微寒,却到底没当真拂袖而去。她冷哼一声,这才在他对面落了座。
“你待如何?”
“好容易见一面,何必这般气势汹汹。”谢珩亲自执盏替她斟上一杯,“尝尝这罗浮春。苏子有云,三山咫尺不归去,一杯付与罗浮春。”
“不敢劳烦世子。”她推盏,着小二重新上了茶水。
“罢,罢。”谢珩自讨没趣也不介怀,只将身子往后一靠,玉骨扇“哗”一声展开,其上墨痕淋漓题一首七言:
“金阶玉女嫌寒门,
飞檐瓦雀啼霜尘。
若得凌霄登云梯,
便作春风第一人。”
字迹骨气嶙峋带三分狡狯,一看便知出自谁手。
谢珩扇面朝她一扬,挑眉笑道:“可还记得此诗?当日被某人追了三条街,回去还遭我爹臭骂一顿。小爷我为此抄了整整三日《礼记》,抄得我手腕子都快断了。倒是......没白抄。”
他眼底浮起促狭的光,语气愈发轻佻:“此去经年,今日想来,倒也别有滋味在心头。”
“谢珩!”崔明禾怒极反笑,“今日若只为了翻这些陈年旧账气我,那可真辜负了你这一肚子九曲回肠!”
“气你?”谢珩慢悠悠收扇搁桌,“怎会?昔日你撕我诗稿,泼我墨水,小爷我何曾与你计较过?彼时学宫众人皆知,崔明禾是只不好惹的胭脂虎,可我今日瞧着......啧,倒像是被磨平了爪子。”
崔明禾剜他一眼:“激将?”
“激将?”谢珩啧了一声,执壶又替自己满上一盏酒,“不过念及同窗旧情,盼你多生些警醒罢了。”
他嘴中人话从不超三句,“警醒”二字刚在她心湖搅出一点酸涩,欠揍的声音就又响起:“况且如今这京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崔大姑娘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旁人躲还来不及,我今日敢将你请来,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你倒好,还给我摆起谱来了。”
“世子慎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隆恩浩荡,并非只在我一人身上,我不过是托家族庇荫才得了几分体面罢了。若世子觉得这体面好拿,大可将你那胞妹也送入宫中,去争一争这份‘心尖儿’上的荣宠。”崔明禾反唇相讥。
“崔大姑娘此言差矣,舍妹蒲柳之姿,怎及姑娘万分之一?”
谢珩面上笑意不减,只将一双桃花眼重新黏回崔明禾脸上,自上而下地打量,“倒是崔大姑娘。如今这般泼天富贵的光景,可真是羡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