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多看了萧承懿两眼。
他着一袭玄色窄袖直裰,腰束一条青色盘扣带,整体看上去并无出奇之处,甚至有些过分素净,然而那玄色愈发衬出他皮肤如玉的质感,眉目如画。
“这油烟气......”她顺势故作掩鼻,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卫峥手中的食盒上,梅开二度,“莫非殿下当真爱吃这等市井粗食?”
萧承懿并不避讳,淡声道:“无甚喜好,只是偶尔思念故里风味罢了。”
崔明禾眸光闪了闪,嗤笑一声:“故里?”
“不错。”
“是了。市井沟壑,倒也是三殿下的‘故里’。”
这话太过直白刻薄,萧承懿神色未变,目光却沉了几分,与她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崔明禾被他这样直直地盯着,心底莫名一颤,却强自挺直脊背,不肯示弱。她微微扬起下巴,挑眉反问:“殿下这般看着我作甚?”
萧承懿收回目光,答道:“无甚,只是未曾料到崔姑娘对市井小食,也算得上熟稔。”
崔明禾一愣,旋即回过神来,那是她方才评论抄手时说的话。有片刻的窘迫涌上心头,遂强撑着转移话题:“怎么,殿下认为清河崔氏的姑娘,就该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尘俗不成?”
萧承懿不急不徐:“非也。”
“那又是何意?”
萧承懿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崔姑娘适才评论抄手,言之凿凿,想必是常吃无疑。”
“这有何奇?”崔明禾哂笑,“长信宫中下人众多,喜欢什么便命人做来。况且本姑娘向来随心所欲,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谁又能阻我?”
萧承懿轻声道:“崔姑娘所言极是。”
微风拂过,半树槐花香飘散在院中,带着甜丝丝的味道。远处的池塘中传来燕雀戏水的声响,一片惬意的夏木阴阴。
然而两人对峙的氛围却丝毫不见缓和。
谢珩左顾右盼,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这种不咸不淡的氛围,只会让他的计划更加难以推进。
“崔姑娘,卫兄,殿下,既然都在这儿,不如一起尝尝这两样点心?这边是花糕,那边是抄手,雅俗共赏,虽是市井之物,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崔明禾眼风斜扫:“谢世子倒会做和事佬。本姑娘与殿下之间,有何‘和’可言?”
谢珩眨眨眼,摊手道:“同窗之谊,理当亲近。”
“亲近?”崔明禾轻笑,声音里满是讥诮,“三殿下何等金贵,岂是我等能轻易‘亲近’的?”
萧承懿神色淡然,仿佛并未听出她话中讽刺。他目光微转,落在谢珩身上,嘴角微勾:“世子不是该去抄书?”
谢珩顿时噤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崔明禾冷眼瞧着,忽地轻笑一声:“抄书?哦,是了,《春秋繁露》。”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莫非抄不完?世子不是自诩才高八斗么,区区一部《春秋繁露》,竟也难倒你了?”
谢珩面上一热:“哪能啊!小爷天资聪颖,不过是”
“是什么?”
“是......手抽筋了!”谢珩随口搪塞,忙转向萧承懿,“殿下,您瞧我手都抄麻了,帮帮忙?就一小部分?”
萧承懿不为所动:“先把崔姑娘的《女诫》抄完。”
崔明禾一怔,未料他竟提起此事。那日她将《女诫》丢给这两人,不过一时意气的报复,未作他想。此刻,她神色微妙地上下打量两眼萧承懿,心头蓦地掠过一丝奇异之感,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
“殿下当真抄了?”
萧承懿道:“我言出必践。”
崔明禾怔了一瞬,旋即轻笑:“那我倒要瞧瞧,殿下是如何抄写那‘卑弱第一’的。”
谢珩窥见两人间微妙氛围,眼珠一转,便打算趁热打铁:“殿下连《女诫》都肯抄,小爷这《春秋繁露》不过五卷,您大人大量”
“闭嘴。”萧承懿与崔明禾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崔明禾迅速移开目光,萧承懿则眉梢微挑,似是有些讶异。
一时院中气氛古怪。
崔明禾缓了缓神,忽地回头,朝丹阳公主颔首:“公主请先回罢。我尚有些话要与谢世子说。”
丹阳会意点头,领着众人告退。临走前不忘提醒一句:“阿禾,花糕莫忘了。”
崔明禾颔首,待众人走远,她才转向谢珩:“说吧,这一出戏是为何?”
谢珩一愣:“什么戏?”
“装什么傻?”崔明禾淡淡道,“特意让卫峥端着食盒出来,又引我至此。这等拙劣把戏,恐怕三岁小儿也看得穿。”
谢珩干笑两声,左右为难地看一眼萧承懿,又看一眼崔明禾:“这个......实不相瞒,我是想......”
“你是想让我鄙薄这市井粗食,借此挑起我与三殿下龃龉,你好从中渔利,让他替你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