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祭酒大人......”他干笑两声,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祭酒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看来诸位是嫌课业太轻,还有闲心在此嬉戏打闹?”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垂首。
“谢珩。”祭酒一字一顿道出他名字,“老夫方才似乎听见,有人说要去梨园唱戏?”
谢珩额头沁出细汗,强笑道:“祭酒大人听岔了,学生是说……是说要去观澜阁温书!”
“是么?”祭酒冷笑,“那正好。老夫新得了一部《春秋繁露》,正愁无人校对。既然世子如此勤勉,便由你来抄录一份,三日后交予老夫。”
谢珩眼前一黑:“三、三日?”
“怎么?嫌多?”祭酒眯起眼。
“不不不,学生不敢!”谢珩连连摆手。
祭酒冷哼一声,又看向堂中其他人:“至于你们。”
众人大气不敢出。
“今日《礼记》注释,每人加抄十遍,明日交上来。”
一片哀嚎声中,祭酒拂袖而去。
谢珩瘫坐在席上,生无可恋:“完了完了,《春秋繁露》那么厚……”
萧承懿瞥他一眼,淡淡道:“自找的。”
谢珩哀怨地看他一眼:“殿下,您就不能帮帮忙?看在共患难份上”
“不帮。”
“殿下——”
“聒噪。”
谢珩长叹一声,认命地捡起地上折扇,灰溜溜往观澜阁去了。
......
午时散学时分,至了学宫南苑膳堂,萧承懿望着案几上精致的四菜一汤,迟迟未动箸。
白玉盘中清蒸鲈鱼雪白细腻,碧玉碗里莼菜羹浮着几点金黄油星,旁佐雕成兰草状的胡瓜与蜜渍梅子。色香俱全,却勾不起半分食欲。
学宫膳□□细,总缺了市井那股子烟火气。
他忽地想起扬州那家不起眼的馄饨摊。
粗瓷大碗盛着滚烫的骨汤,馄饨皮薄得透光,馅儿是剁得细碎的猪肉,咬下去汁水四溢。摊主总爱往汤里撒一把虾皮与紫菜,再淋几滴自家酿的辣椒油,红艳艳浮在汤面上,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他儿时常常独自在馄饨摊前落座,一坐便是半日。
摊主是蜀中人,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独自经营这小本生意,因见他常来,有时便不收他的银钱。
萧承懿承她好意,遇上天气晴好时便帮着妇人做些搬挪桌椅、擦洗碗筷的杂活。
他们熟稔起来,倒像是寻常人家的母子一般。
后来,妇人去世,他再没去过那间馄饨摊。
遥远而温热的记忆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心口,牵扯出绵密悠长的钝痛。
“元晦兄可是不合胃口?”卫峥见他出神,低声询问。
“无妨。”萧承懿将米饭拨了又拨。是胭脂稻,米粒晶莹,入口却淡得尝不出滋味。
他放下玉箸,正欲离席,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幕。
崔明禾正与丹阳公主并坐一席,面前食案上菜品比旁人丰盛数倍,其中竟有一道极为讲究的“玲珑牡丹鲊”,乃是御膳房拿手菜。然而她也只略动了几下,便搁下玉箸,由着侍女将那些几乎未动的菜肴尽数撤下。
丹阳公主劝道:“阿禾,怎的吃这般少?这玲珑牡丹鲊可是太后娘娘特意赐下的。”
崔明禾只以团扇轻摇,懒懒道:“腻得很,没胃口。”
萧承懿收回目光,复而端起手边茶盏。茶水微凉,涩意自舌根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