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嘿嘿一笑,手肘撑窗棂,姿态愈发惫懒:“崔大姑娘此言差矣。我与殿下正是在此静思己过,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修身养性。思索那日演武场上,究竟是何处行差踏错,竟惹得祭酒大人雷霆震怒。”
“崔大姑娘若是不信,大可进来瞧瞧,我二人可是连笔墨纸砚都备得齐全,正准备将这满腹的悔过之情付诸笔端。”
语罢,还煞有介事地将案上抄了一半的《礼记》高举一晃,惹得一众姝丽纷纷掩唇窃笑。
“是么?”崔明禾轻笑一声。
“我还当二位是在庆贺呢。”她抬起纤巧的下巴,语调里裹着蜜糖似的讥诮,“庆贺那日蹴鞠场上,二位联手出尽了风头。一人断腿,一人破相,好不威风,好不煞气!真真是为我等太学诸生,挣足了脸面。”
谢珩那张惯来插科打诨的脸皮也难得地僵了一瞬。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崔大姑娘谬赞。我等不过是,一时失足,一时失足。”
崔明禾却不理他,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萧承懿身上:“三殿下以为呢?我方才听着,谢世子似乎对本姑娘的私事,也颇有几分见地。想来殿下在此斋中,亦是听了不少趣闻,得了不少教诲吧?”
谢珩的笑容愈发僵在脸上。
糟,他怎的忘了这丫头耳力确是尖得很!
萧承懿的指节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视之所及只见她杏子红纱裙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那张明艳的面容愈发骄矜动人。暑气蒸腾中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切,唯有她眼底那抹讥诮的笑意,清晰得刺眼。
气氛一时凝滞。
她身后那碧衫鹅蛋脸见状,上前打圆场:“崔姐姐,算了罢。祭酒大人罚他们在此思过,想来也是苦闷。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免得扰了他们清净。”
“扰了清净?”崔明禾眼风斜扫,“他们在此处编排我,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碧衫姑娘面上挂不住,只得讪讪退了回去。
“怎么?殿下不说话了?是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觉得……背后议论人,被人当面戳穿,下不来台了?”
崔明禾步步紧逼,萧承懿默然不语。谢珩觑他一眼,忙拱手赔笑:“哎呀,崔大姑娘,您大人雅量,何必跟我们这两个戴罪之人计较?都是我这张破嘴惹的祸,与殿下无干。您要罚,便罚我一人好了。”
“罚你?罚你什么?罚你再多抄一百遍《礼记》,还是罚你再去蹴鞠场上,把剩下的俊彦队队员挨个儿都开了瓢?”
谢珩讪讪住口。
崔明禾不再理他。她忽地将手伸向身后侍女,流萤会意,忙从怀中取出一叠写了一半的宣纸,恭敬奉上过去。
纸上字迹龙飞凤舞,颇有几分不耐的潦草,正是《女诫》。
崔明禾将那叠宣纸啪一声干脆利落地拍在窗台上,震起一层微尘。
“也罢。”她颐指气使地扬起下巴,“既然二位在此思过如此无聊,又有心替人分忧解难,本姑娘便给你们找些乐子。”
“喏,还差八十遍。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它完完整整地送到长信宫来。”
“崔明禾!”
谢珩一愣,旋即叫嚷起来,“我们自己还被罚着呢!”
“那又如何?”崔明禾理直气壮,“你们弄脏了我的耳朵,给我抄几卷书,难道不应该么?”
“尤其是三殿下。方才既听得那般津津有味,想来对这《女诫》中的道理也必是深以为然。正好,借此机会,加深一番体悟,省得日后再犯口舌之过。”
萧承懿视线掠过那卷宣纸,又看一眼崔明禾那双蓄着促狭笑意的眼,沉默片刻,竟当真伸手接了过来。
指腹捻过纸缘翻了两页,墨迹犹新。只见上面写着“卑弱第一”,字迹却嚣张跋扈得几乎要冲出纸面。
“殿下!”谢珩急得跳脚,“你怎么还真接啊!咱们自个儿的罚抄还没完呢!”
崔明禾抚了抚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璎珞珠子,嗤笑一声:“殿下都没意见,你又有什么好叫唤的。”
萧承懿不理他,只对崔明禾道:“可。”
崔明禾似乎也未曾料到他会如此轻易答应,微微一怔,旋即唇角的笑意更深。
“如此,便有劳二位了。”
“走了,瞧着这思过斋的晦气样儿就觉着心烦。”
一群人簇拥着她浩浩荡荡离去,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香风,与萧承懿手中那叠沉甸甸的《女诫》。
“啧,我就瞧不惯她那副横行霸道的模样,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啊?”谢珩望着那些人背影,悻悻然翻了个白眼,“殿下,这《女诫》……”
“左右是抄,抄什么,又有何区别。”
谢珩哀嚎一声,往地上一瘫,彻底不起来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抄断手了。”
小径上崔明禾一行人已然走远,萧承懿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叠纸,神色莫名。
那微糙的纸页间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清甜的甜杏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