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不免期待起入口的滋味,回潋抬起酒杯就要往嘴里送,可恰恰在这当口,一股冲劲朝着她的手腕袭来,“哐当!”一声,酒杯倒在桌面上,虽然没碎,但杯中酒水已然全洒了,还淋了她一身。
比她的莫名其妙来得更快的是对面二人的反应,他们猛地站起身,一齐质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来者是一位样貌年轻的女子,穿着打扮平平无奇,既不寒酸,又不富贵,更不灼目,从束发的布带到衣装布鞋,颜色都非常淡,有种水墨画的清隽。
她的眉深而长,眼眸黑得几乎没有亮色,沉而浓厚。几乎只有黑白两色构成的脸寡淡又苍白,却并不冷冽,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清雅和温润。
不知何时,周围吵闹的人声已然停了。许多人都侧目看了过来,似乎是观察热闹已久,想看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女子并未答话,迎着各方的注视,她自背后拔出了一把木剑,在二人即将动手的刹那挑开了他们的包裹,各式各样的东西摊开一堆,小到首饰香囊,大到衣裳木雕,多是杂七杂八易于携带的小玩意。
回潋本来还摸不着头脑,视线却在碰到倒出来的那个木雕小狗时定住了。
那不是她刚才买的那个吗?!
她再一摸自己的行囊,坏了,果然不见了。
她居然什么时候掉了东西都不知道。
好可怕!
不对!回潋仔细回想,脑海里瞬间闪过先前被那几个壮汉推搡的瞬间,绝对就是那个时候被偷了。
站立的二人神色一变,顾南一改原先温和的姿态,沉着脸色问道:“我们与你无冤无仇,阁下何必和我们过不去呢?敢问我们二人何时得罪于你?”
凝滞,擦枪走火的气氛当中,女子却淡笑了一声,不疾不徐道:“不如先问问你们想对她做什么吧。你们在进酒楼前就一直盯着这个木雕,进来后又欲盖弥彰地把它藏到了包裹里,有意思的是这上面还被下了追踪咒,这一点周围稍微有些修为的道友都可以作证。”
“你们明明用这位道友的东西跟踪她,却又装作是缘分让你们初次相遇,并且言语间全是谎言。”
她每说一句,二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周围窃窃私语起来,都看向了早已被回潋拿在手中的木雕。她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背上冷汗直流,当机立断地举起木雕小狗说:“这…这就是我上午才买的东西!”
旁边有路人凑热闹道:“这木雕上的确有追踪咒。”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没想到……”
“满口谎话!”文宴率先反应过来,她眉梢一挑,轻蔑地扫过女子一眼,回道:“你以为你随便编个故事大家便会信吗?这个木雕我们一直放在包里,何时拿出来看过?我们不过是见没有空位才想着和这位小友一起拼个桌,谁知却碰上你们一伙的无赖!还拿追踪咒这种谁都能当场下的低级法诀混淆视听!”
她又看向回潋,大声问道:“你说这是你的便是你的吗?你能证明这是你的木雕吗?”
她的语气不依不饶,气势上已然压过了对方,还越说越有劲,自以为拿住了对方的死穴。
女子也未慌乱,只是回道:“你说你来自上京,但你包里的东西却全是广陵本地的特产,就拿这个木雕来说,因为别处都买不到,所以这位被你们盯上的外地小友才会特意买下它。”
“我倒是不知道竟有上京城的人出远门不带那边可以买到的东西,反而全是这些需要亲身到广陵买的贴身用品了。”
“再说你现在身上穿的,好巧不巧,也是广陵本地人颇爱的款式呢。”
顾南缓过神来,蹙眉道:“这些不过是你的臆想,我们的确是上京来的,但不代表我们不能喜欢用广陵特产的东西,再说我们的确不是第一天来,所以身上穿的衣裳也换成了能融入当地的款式,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我以为你们想利用上京人这个身份和别人套近乎呢。”女子一副无辜的样子,又端起倒在桌面上的茶杯,在二人眼前晃了晃,笑道:“怎么样,你们希望我查一查这里面有毒么?如果你们自己说了的话,我相信回潋小友会原谅你们的,你们也可以从这里走出去。”
她低头看向回潋,温和地笑了笑,道:“你叫回潋是吧,你刚才差点被这两个人下毒了,现在还被冤枉说这木雕不是你的,他们狡辩这木雕不是他们偷的,所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回潋咬咬牙,坚定道:“我当然可以证明这是我的东西。只不过我原打算他们有心悔改我就可以放他们一马,谁知…”
她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在接触到女子的视线时就明白自己该说什么,至少得坚定自己有证据证明的态度,至于怎么证明……以她的脑子,也只能想到去找卖她木雕小狗的老板让他作证了。
在女子端起酒杯的时候,顾南和文宴才开始真的慌乱起来,忙着思考怎么为自己开脱,又被两人的对话一打岔,心里边已经彻底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有多少证据能给他们定死了,于是更加六神无主了。
早在二人犹豫的空隙,女子就去找店家要来了能测毒性的药粉,药粉无色无味,遇百毒变赤色。
她拿酒杯的时候特意避开碰到杯内壁的部分。此时双指一捻药粉,酒杯边缘渐渐显现出一圈的赤色。
鲜明至极。
但是女子仍继续道:“还有你们太喜欢把别人当傻子了,不说当场下追踪咒做到无迹无痕得是多高的修为,就说追踪咒是什么时候下的,难道别人看不出来吗?”
这下,周围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不入流的勾当,只有被唾弃的份。
“我看他们起码都是初境五阶的修者了,非得干这种事讨生活?”
“这你就说的不对了,一看他们便是磕丹药硬升上去的,想要再升修为就得又磕丹药,但是丹药多贵呀,一颗能晋升的丹药往往被炒出天价,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去找个活计我估计一辈子都买不到了。”
“他们看起来倒是很穷,说是伪装上京人,却连一身像样的行头都置办不起。我去过上京,在那儿定居的人瞧得起这边的东西就算我见鬼了。”
“唉,没想到广陵这个颇负盛名的地方也不太平啊。”
“这和广陵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仙门大考惹的祸,你信不信姑臧、邯郸这些地方也是一样的光景?这些人也就骗骗外地人了,我们这些本地人一听他们说话,就知道是同乡没跑了。”
面对越来越大的讨论的声音,文宴和顾南两人脸色都开始发白了。他们言语间似乎就把自己二人的罪给判处了,要是在座的谁把律门的人叫来了,那才是一辈子都毁了,永无出头之日。
怎么办?
怎么办?
顾南哆嗦着嘴唇,朝着回潋祈求道:“求求你,我们不是要害你性命,只是想要一些钱财,这毒只是能让你昏睡一时半刻,绝无性命之忧!”
文宴却发疯了一般道:“谁说是我们下毒的?!这酒杯难道是我们自带的不成?分明是店家见这人势单力薄又初来乍到才起了…”
店老板高呼一声打断了她之后的话,再开口时已是横眉怒目:“胡说八道!干了坏事败露后就想要把脏水泼到我的身上?这家酒楼我经营了二十几年了,本本分分做老实生意,何时出过任何幺蛾子?”
他冷下脸来,一向笑脸迎人的面孔竟也有几分威势:“你们暗害人是板上铁钉的事实,难道非得不见棺材不落泪,还得我们来验你们身上带没带毒,或者你们手上现在还有没有残余的毒素吗?!”
文宴见到往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店家此时此刻划清界限的冷硬态度,终于退后一步,已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南见求人无果,也收起了那副低声下气的姿态,拉起文宴的手也不管酒楼内的人,几步间便飞快逃了出去。
虽说在场人心里门清,但没几个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肝义胆,再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和两个修为不低的人争斗实在也划不来,顶多就是给这小姑娘报个官家罢了。
再说现在人也清醒,知道自己报官讨公道,也轮不到他们这些旁人去抢着捉这些社会臭虫。
所以两人逃走这事顺利异常,因为就连那为回潋出头的女子都没有去追的打算。
回潋心里感激不尽,面上自然也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又委屈地皱眉瘪嘴,激动得就差朝着往外走的女子扑去了,张牙舞爪、涕泪横流地道谢:“太感谢你了!今日要不是有你,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知道我多信任那俩货吗?我的真心又错付了呜呜呜差点就又要被卖了呜呜呜呜……大恩人我把我的真心交给你好不好呜呜呜…”
“大恩人,大恩人!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吗?”她抹着一把鼻涕一把泪,追着喊道。
女子抬步就要跨出店内,听到问话,顿了顿,她的背影逆着酒楼外的天光,致使她的轮廓都蒙上了一层光晕,而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剑似乎都变得神圣了起来。
她回了头,温声笑答:“我叫沈尚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