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沈恪心里瞬间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没有安排过此事。”
“啊?不是你?”周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挠了挠他那刮得青亮的头皮,“那就奇了怪了……难道,是晋王殿下?”
沈恪没有接话,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宫墙深处,永宁宫的方向。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这小公主,心思藏得倒深。
他不再多想,加快步伐:“走吧,周统领,正事要紧。”
巡防营北校场。
日头升高了些,操练的号子声震天响,尘土在阳光下飞扬。兵卒们穿着统一的号服,挥汗如雨,重复着枯燥的劈砍、突刺动作。顾献安站在自己那一队的队列前,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动作,偶尔出声纠正。
“手腕再压低三分!发力在腰,不在臂!”
“石猛!步子收着点!阵型!注意阵型!”
石猛嘿嘿一笑,收了收那过于豪迈的步伐,瓮声应道:“是!队正!” 他对顾献安是真心服气,不光是打不过,更因为顾献安有本事,还不藏私,肯教他们真东西。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巡防营统领周彪,陪着一位身着羽林军高级将领服饰、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羽林军统领沈恪。
“全体都有——立正!” 值星官高声喝道。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兵卒停下动作,迅速列队,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点兵台。
周彪陪着沈恪走上点兵台,清了清嗓子,声若洪钟:“都听好了!这位是羽林军沈恪沈统领!沈统领今日前来,是奉陛下旨意,选拔英才,充实羽林!”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声。羽林军!天子亲军!那是多少军中儿郎梦寐以求的地方!待遇优厚,地位尊崇,更重要的是,那是距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是晋升的终南捷径!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炽热起来,紧紧盯着台上的沈恪。
沈恪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左军第三卫第五都第二队的方阵前,落在了那个身姿挺拔、眼神沉静的年轻人身上。
“顾献安!”沈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属下在!”顾献安跨步出列,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心里也有些意外,羽林军统领亲自前来,还点了他的名?
“石猛!张贵!李栓子!王五……”沈恪接着又念出了七八个名字,无一例外,都是顾献安队中的骨干,也是那晚参与了齐王府外围警戒和后续追击行动的士兵。
被点到名字的人又惊又喜,慌忙出列,在顾献安身后站成一排。
沈恪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即日起,尔等编入羽林军,归陆巡校尉辖制。顾献安,授羽林军六品衔。”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冗长的训诫,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校场!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与有荣焉……种种复杂的目光,几乎要将顾献安几人淹没。尤其是顾献安,从巡防营的队正,直接跃升为六品羽林军!这简直是鲤鱼跳龙门!
石猛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捶了一下身边同伴的肩膀。其他几人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胸膛挺得老高。
顾献安心中也是波澜微起。羽林军……这意味着他将有更多机会接触到更高的层面,也能……离她更近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抱拳,声音沉稳坚定:“末将领命!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沈统领信任!”
沈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周彪示意了一下,便转身走下点兵台。顾献安几人连忙跟上,在一众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这片他们熟悉无比的校场。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营门之外,校场上凝固的气氛才骤然松动。
周彪看着台下那些依旧心潮澎湃的兵卒,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都看见了吧?!”他双手叉腰,声音比刚才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粗豪,“啊?!看见没有?!顾献安!以前就跟你们一样,在这校场上流汗,吃土!可人家有本事!抓住了机会!现在怎么样?一步登天!进羽林军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渴望的脸庞,继续吼道:“知道羽林军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天子亲军!是陛下的脸面!进去了,那就是有了品级的官身!饷银翻着跟头往上涨!顿顿有肉!穿着最光鲜的盔甲,握着最锋利的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越来越亮的眼睛,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更重要的是什么?!是能见到陛下!是能在贵人面前露脸!说不定哪天,你立了功,陛下看你顺眼,一句话,你就外放出去,当将军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懂不懂?!”
“懂!”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名为“希望”和“野心”的火焰。顾献安的例子,就像在他们眼前画下了一张触手可及的大饼。
周彪满意地看着这效果,大手一挥:“都给老子好好操练!把本事练扎实了!以后,咱们巡防营,谁有本事,谁就能像顾献安一样,飞黄腾达!听见没有?!”
“听见了!!” 声浪几乎要掀翻校场上的天空。
而此刻,走在前往羽林军衙署路上的顾献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巡防营的一个传奇和标杆。他跟在沈恪身后,阳光透过街道旁梧桐树的枝叶,在他肩头的甲片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斑。他看着前方沈恪沉稳的背影,又想起那晚鸾驾车帘后,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关切的明眸。
新的征程,开始了。这条通往宫墙、也通往她的路,不知前方,是荆棘,还是……微光?
他握了握拳,指尖触碰到怀中那枚冰凉的忠勇印。目光,愈发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