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脚猫的功夫…… 这话像根小刺,扎了一下楚尧的心。她知道自己比不上顾献安那种在军中历练出来的,但昨晚……昨晚她明明应付得还可以啊……至少没吃亏不是?
但听到后面那句“万一有个闪失”、“刀剑无眼”,她忽然就有点明白了。那股梗在胸口的委屈,好像消散了一点点。原来……父皇不是怪她多管闲事,也不是怪她功夫差,而是……在担心她?怕她受伤?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那点小别扭倒是没了。她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真心实意的认错:“尧儿知道错了!是尧儿考虑不周,让父皇担心了!请父皇息怒!”
看到她服软认错,态度诚恳,皇帝胸膛那剧烈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了一些。他盯着她看了半晌,那滔天的怒火,终究是被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给压了下去。他稳了稳心神,声音放缓了些,但还是带着严厉:“伤着哪没有?”
楚尧抬起头,赶紧回答:“托父皇的福,尧儿没有受伤。就是……就是胳膊有点酸。” 她小声补充了一句。
皇帝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他又问,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疼爱:“还知道疼啊?怕不怕?”
楚尧一听,那股倔强劲儿又上来了,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不怕!”
皇帝看着她那梗着脖子、明明刚才还吓得够呛现在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这性子,到底是像谁?
“行了,”他挥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这几天,你不准出宫!老实在宫内待着,好好反省反省!”
啊?禁足?楚尧心里刚下去的那点委屈又冒了上来。这也太…… 但她不敢再争辩,只能扁了扁嘴,低声道:“儿臣……领旨。”
“文课还没上完吧?”皇帝似乎不想再多看她那副委屈样,“接着回去上课吧。”
“是,儿臣告退。”楚尧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有点麻。她行了礼,低着头,委屈巴巴地,一步三挪地退出了勤政殿。
看着她消失在殿外的背影,皇帝才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稳了稳情绪,目光重新落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周彪身上,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贼人,抓到了吗?”
周彪连忙回道:“回陛下,这些贼人十分狡猾,活的……没抓到。贼人当场死了三个,伤了四个。这……这四个伤者,在押往大理寺的路上,都……都咬舌自尽了。”
皇帝眼神一凛,喃喃自语:“还是死士……” 他又问,“这些贼人的身份,可有线索?”
周彪额头冷汗涔涔:“回陛下,贼人准备十分周到,尸体、衣着、兵刃……都……都找不到任何线索。但根据与之交手的队正顾献安判断,这伙贼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令行禁止,而且从身手上看,不像江湖草莽,倒更像是……是军人。”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补充道,“而且,顾献安汇报说,贼人出没的位置,他曾在寿宴前几度反复探查,能保证他们绝非事先埋伏,而是……而是在极短时间内,从附近机动过去的。”
“附近?”皇帝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那附近……有什么地方,是巡防营巡查不到的吗?”
周彪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不敢说。”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势力网络。他没有再逼问,沉吟了半晌,安排道:“那个顾……顾献安,能里不错,这次护驾有功,调入羽林军,编到陆巡那,做宁安公主的护卫。沈恪,”他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羽林军统领,“你去安排一下。”
“臣领旨。”沈恪躬身应道。
“你先下去吧。”皇帝挥挥手对周彪说道。
“臣告退。”周彪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皇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半晌,对梁公公道:“去,叫齐王进宫。”
“老奴遵旨。”梁公公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传旨。
另一边,楚尧从勤政殿出来,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屈得难受。
她走得飞快,脚下的绣花鞋底踩在宫道的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像是在发泄着不满。云岫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气喘吁吁地:“公主,您慢点,慢点走……”
“凭什么呀!”楚尧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云岫,小脸气得鼓鼓的,眼圈都有点红了,“云岫你说!我昨晚是不是保护太师有功?我是不是还跟贼人交手了?我没给皇家丢脸吧?父皇倒好!不夸我也就算了!还劈头盖脸骂我一顿!还说我三脚猫的功夫!还禁我的足!讲不讲道理啊!”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长这么大,父皇还没这么凶过她呢!
云岫赶紧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公主,我的好公主,您消消气。陛下……陛下那是心疼您啊!您是真不知道,昨晚上我和晚晴姑娘在车上,都吓成什么样了!那刀啊剑啊的,就在眼前晃,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可您呢?您多勇敢啊!直接就冲上去了!还把那贼人给打退了!真的,奴婢心里,您可真的是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呀……”楚尧被她这么一哄,气消了一点,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没好气地嘟囔,“没听父皇说吗?三脚猫的功夫……” 说着,又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倒是放慢了些。
云岫亦步亦趋地跟着,继续吹着“耳旁风”:“那是陛下没亲眼见到!陛下要是亲眼见到您当时那英姿,那利落的身手,肯定也会夸您厉害的!陛下就是太担心您的安危了,您想啊,您要是有个什么万一,陛下得多伤心啊……”
楚尧听着,没再反驳。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父皇是担心她。可明白归明白,那股被冤枉、被否定的委屈劲儿,一时半会儿还是过不去。
主仆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廊檐下,只剩下夏日里不知疲倦的虫鸣,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叫,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和满腹的委屈,都只是这深宫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