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涩灌进车厢。
谢景轩感受到背后突如其来的凝视,却强迫自己目不斜视。
他举着扩音器清点人数的声音平稳如常,掌心却沁出冷汗,将文件边缘洇出褶皱。
余光瞥见李原立在车门前,苍白的脸在人群里忽明忽暗。
最终被欢呼着涌向沙滩的同事淹没。
李原不想在乎谢景轩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拿了就拿了吧。
李原从未把注意力锁在任何人身上,下车跟上队伍后,连谢景轩希望哪怕能有的一丝一毫的涟漪也没有。
没有对望,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仿佛方才大巴上的一切,都只是谢景轩的独角戏。
谢景轩有些挫败,堂堂冷面大老板,为了个废物员工做到了这种地步了。
谢景轩其实还是很不爽的。
可当他看见李原在队伍最后微微晃神的瞬间,那人苍白的指节按在胃部的动作,让他心口又泛起尖锐的酸。
“至少还活着。”他对着呼啸的海风喃喃自语。
指腹却下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文件。
从来追求最高效率的他,头一回在心里说,能一点一点来,也挺好的了。
喜欢本来就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到了活动地点,谢景轩也没有强制性的组织活动,本来他的目的也不在这里。
唯一让他提了一嘴的,便只有今晚后半夜的篝火晚会,这个所有人都需要参加。
至少大家互相要混个脸熟吧,谢景轩也需要了解一下他们。
了解一下呆在自己公司里的人们,除了李原这种怪物外,还存不存在其他值得关注的大人物。
篝火在百米外的沙滩上跃动,橘色火光让谢景轩投射在沙滩上的阴影被拉得老长。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篝火在沙滩上张牙舞爪的同时,猩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
将同他们含笑交谈的谢景轩扭曲成一道充满戾气的剪影。
谢景轩最后是在酒店楼下找到李原的。
他那时正在酒店楼下坐着写文件,这是他又跑去打印店重新打印出来的。
谢景轩想打死他的心都有了,一个人怎么可以过分成这个样子?
自私自利,自以为是,愚蠢至极。
谢景轩冷着脸兑了一杯含有少量安眠药的温茶。
别以为他不知道李原在车上真正睡着的时间其实少的可怜。
车上睡着时的他却连呼吸都没有半点安稳,就算是假寐的均匀节奏都懒得伪装。
他端着水走过去,李原刚抬起眼睛,他扣住他的后颈将水全部灌进了他的嘴里。
李原仰靠着椅背,水雾蒙住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痕,带着模糊的控诉。
谢景轩别开脸,喉结滚动着压下所有情绪。
只等待药效彻底发作,便要将这个固执的人,送去该去的地方。
当咸涩的海风掠过私人医院的露台,谢景轩望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水,腕表指针已悄悄爬过凌晨三点。
三天前那个暴躁的夜晚,他强行将李原塞进了私人医院的救护车里。
为期三天的度假,谢景轩靠着安眠药把李原送进了医院,并输了三天液。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李原的身体情况太糟糕了,他这一点儿自以为是的救助,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除了不会死,谢景轩说不出来其他的好消息。
可是,这三天已经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了,这种救赎也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必须带着李原在今天早上登上大巴车和所有人一起回公司,然后还要不着痕迹地表演出自己没有和李原在一块。
要让大家自己发现,他谢景轩在沙滩独自晒了三天太阳。
而李原在酒店阳台晒了三天太阳。
晨光刺破云层时,谢景轩掐灭第七支烟,将空烟盒狠狠碾进沙砾。
谢景轩今早上骂过李原,问他为什么自己都说过了篝火晚会是集体活动,他还是不来。
那几份破文件有那么重要?
李原当时生硬地注视着天花板,他说,“那晚我去了。”
“我不舒服,所以没待多久。”
谢景轩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违背了李原的意愿,强制让他步入了自己所设想的圆圈里。
李原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三天只拿来输了没啥大用的药,然后他又要开始还谢景轩的钱。
全程甚至都没有太大的反抗,是虚弱,是没办法,更是为了保住工作。
手机震动着弹出转账提醒,备注栏“医药费”三个字刺得谢景轩太阳穴突突直跳。
直到谢景轩最后一个上车,他看见那人隐藏在长袖下的输液贴。
李原抬头看他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别开眼,皮鞋碾过车厢的声响都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直到回城的高速公路上,他才敢隔着几排座位偷偷回望。
那人也在看他,但情绪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