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夫人终于忍不住,目光仇恨地对上他。
傅丞相一时被她眼里的怨憎惊了一惊。却听女人话里尽是掩不住的阴沉:“ 傅承期啊傅承期,你说说我月溪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狠心把我们的女儿给换了,让我常年对一个别人生的贱种呵护备至。”
傅丞相眉头蹙得更深了,脸色却是变都没变:“ 月娘,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我看你还是有些病糊涂了,为夫这就进宫为你请太医看看。”
“ 站住!”月夫人对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喝道。傅丞相停下脚步,回头无奈地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换女儿了,诗语不就是我们的孩子吗。”
月夫人拿起放在桌面雕着精致花纹的鎏金小盅,面无表情道:“ 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是真言蛊虫,哪怕你伪装得再深,也敌不过它轻轻一口。”
傅丞相原本淡定无比的表情微不可觉地变了变。半晌,他终于承认道:“ 不错,十五年前,我是在当年我们避雨的那个寺庙里,将女儿给调换了。 ”
月夫人眼角通红,看着始终淡定无比的男人又是怨恨又是心凉。
傅丞相抿了抿唇,轻声道:“ 不过我并不后悔,那孩子差点害死了你,我……我实在不想看到她。月娘…… ”男人说着,眼里一片深情,隐带泪光:“ 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月夫人看着眼前这个虚伪至极的男人,呵呵冷笑不已:“ 你以为我月溪会信吗,我告诉你,傅承期,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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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夫人好好打扮了一番,容颜竟比往日更胜,她驱车去了凌王府,祁无郁再见到她时,女人已没了不久前那难得一见的脆弱,在外人看来依旧是那般的盛气凌人与高傲。
然而只有祁无郁知道,她在提及沈芸时又是另一番的小心翼翼。
“ 那孩子…… 是唤芸儿吧? ”月夫人拿起轻若无物的白瓷杯盏,手指在茶杯沿摩了又摩。
“ 嗯。”祁无郁可有可无地应了声,不用多想他便知月夫人此时的来意。
果然,月夫人又开了口道:“ 我先带她回去,等过个几年,你便三书六聘迎娶她做你的王妃。”
祁无郁听了差点没气笑,想也不想拒绝道:“ 夫人,且不说芸芸早已是我的人了,您不但要带走她,还让我等上几年再迎娶,您觉得合理吗。”
月夫人脸色铁青:“ 难道你还想让她一直做你的侍妾? ”
祁无郁抿了口茶,淡淡道:“ 侍妾?本王府上何曾有过侍妾。只有新的相府小姐芸芸。 ”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一眼月夫人:“ 傅诗语已被我关进暗牢,倒是听到不少挺有意思的话。 ”
月夫人面无表情,想到傅诗语明明就知道沈芸是她的亲生女儿,还一直撺掇她弑女就恨得不行,况且她一个冒牌货还占据本应属于她孩子的位置,曾经有多喜爱如今就有多厌恶。
“ 好好审问一番,她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了。”月夫人语气冷淡道,她也不欲再多花什么心思在旁人身上,如今只想再见她女儿一面,但看到祁无郁一副强硬的姿态,月夫人也有些头疼。
“ 怎么说,芸儿也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我们还被迫分离了十五年,无郁,你也想像她那个无情爹那般混蛋吗?!”月夫人口气很是不满,她本应娇宠万分的孩子,她都没有养上一天,就这么拱手让人实在不甘心,哪怕是她一向看好的徒弟也不行!
祁无郁垂下眼眸,翘长的睫毛敛了他眼底的晦色,声音不冷不淡道:“ 夫人,也不是无郁故意不想让您见她。只是之前您那样对待她,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有好多天她都睡得很不安稳,噩梦连连,若不是我在旁陪着,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了。”
月夫人脸色霎时一僵,只觉心一阵一阵的抽痛不已。她喃喃道:“ 那也不能让我永远不见她吧,我……我会好好爱她的。 ”
祁无郁便笑了笑:“ 不过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这几日我会慢慢和她说清身世,让她有心理准备。等再过个几天宫中太后会举办一场赏花宴,我打算让芸芸参加,正是公开她身份的好时机,到时有月夫人您在旁看着,无郁也更加放心几分,您也能趁机博她一些好感。”
月夫人冷觑一眼看似诚恳无比的男人,总觉得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不错。她月溪的女儿,自然要让京中人都知道一番的,省得有哪些不长眼的胆敢欺负了去。
想了想,月夫人还是有些不死心道:“ 你让我见她一下,别让她察觉便是。 ”只要看不到她,她便不会感到害怕了吧。
磬天楼是凌王府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能俯瞰王府风景最好的落月台,甚至整个府邸。
月夫人登上磬天楼,清晰可见落月台里的花团锦簇,流水潺潺。雕梁画栋的亭子里,娉婷袅娜的少女正倚靠栏杆注视池中的锦鲤。
站在高处的月夫人静静凝望着少女那精致的侧脸,小小的一张,不过巴掌大,却生得雪肤花貌。之前还以为这孩子是她痛恨的漓清所生,便极为厌憎不喜,如今知道了沈芸才是她亲生的女儿,只觉看哪儿哪儿顺眼讨喜。
这是她月溪的孩子,不但有着月族向来惊人的美貌,还继承了百年难得一现的圣药血脉,若不是她那偏心娘早死了,她多想让她知道,未来能继承月族一切的,才应是她月溪的后代!可恨她瞎眼选错了人,嫁给了傅承期那猪狗不如的东西!月夫人眸眼冷光乍现,想到如今傅承期的下场,妩媚红唇勾着冰冷的弧度。
不过女人在看到亭中纤纤弱质的少女时,那满身的戾气也顷刻消散许多。想到女儿是祁无郁带回来的,月夫人不禁向身旁的紫衫男子问道:“ 无郁,你是如何结识芸儿的? ”
也在磬天楼远望沈芸的祁无郁闻言,淡淡笑了笑:“ 夫人有所不知,那时正值花朝节,芸芸扮演花神从我身旁经过,我俩彼此相望,一眼万年。”
祁无郁看着下方的沈芸,眼神似陷入了回忆。
他的芸芸是十二花神当中最美的,哪怕是那满车再馥郁浓艳的百花,都比之不上。他一下就在泱泱人群中发现了她,清媚迷人的双眸将他的胸口烫得灼热,也就是那一眼,魔念顿生。
月夫人神情舒缓开来,两人皆有感情那是再好不过了。放眼整个京城,凌王祁无郁一直是她最看重也最满意的优秀男儿,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在女儿尚未出世时,笑问他此胎若是个女孩儿,以后长大了可否愿意迎娶这小妹妹。
当时的祁无郁不过七岁左右,月夫人曾救过他性命,加上他跟着月夫人学习也有几年了,故而他对月夫人颇为敬重。想着反正未来都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他点了点头,同意了。
月夫人不禁感叹道:“ 这是天赐的良缘,兜兜转转,无论身在何处,又是什么身份,你们这两孩子都注定相遇在一起。”
祁无郁脸上笑得温和真切,彼时的沈芸并不知道两人的交谈,若是听见了指不定如何愤怒绝望。而月夫人也并不知道,她属意的好女婿曾对她唯一的孩子做过什么。
今日天气很好,微风不时轻轻吹拂水面,日光折射出一片波光粼粼。池子里翠绿的新荷也渐渐生长开来,一群艳如火的红鲤在水下嬉闹不已。
沈芸失神地望着这片河池,突然想到若是自己一头栽到里面会不会被淹死。如今的自己走到哪儿都有人监视着,有明面上的,也有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的。她想不想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去的资格。沈芸光想想就觉窒息极了,完全喘不过气来,有时真觉得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只是一想到“死”这个沉重的字眼,她又惴惴不安,漂亮的眸眼忍不住涌上泪花,她才过及笄,还很年轻,有很过地方没去过也没见过,不是很想死的。
少女吸了吸琼鼻,极力忍下眼中的泪水,免得被不远处盯着她的听琴发觉。若是让那女婢知道她心情不愉落泪了,又会偷偷说与那狗王爷听,到时那狗男人对她必定又是一番审讯。
沈芸一想到男人那些种种手段,有时都会下意识瑟瑟发抖,害怕极了。他待她犹如在逗弄一只尚且可心的狸奴,偶尔他也乐意让她挠上几爪。但是沈芸知道,他亦能在笑眯眯间转眼将你的利爪一一拔掉,哪怕你痛得悲鸣不已,鲜血淋漓,他的眼睛也决计眨都不会眨一下,温和的表象下是一颗残忍冷酷到极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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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身陷囹圄已经够倒霉的了,但沈芸万万想不到糟糕的远不止此。她竟不是沈家的女儿,她叫了十几年的爹不是亲爹,而曹姨娘也不是她的生母。
她的亲爹亲手将她换与旁人,她的生母曾将她绑走掌掴、辱骂、放血,只为替视若珍宝的明珠出气。
沈芸浑浑噩噩地听祁无郁讲完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她惨白着脸,只觉自己的人生犹如一个笑话。
她忽然想起了刻意回避、想要忘却的那些小时记忆。当时的她过得并不好,小小的也不过才两三岁吧,她经常被曹姨娘呵斥打骂,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是家常便饭的事,最后还会把她关在狭小阴暗的柴房里。那时的她还很委屈,不懂曹姨娘为何如此讨厌她,只顾着喜欢小妹妹。
不知从何时起,疼痛和黑暗是她最怕的两样东西。
她浑然不觉地战栗着,眼睛尤似兔儿红,一片湿漉。带着哭腔的声音微不可闻,似在喃喃自语:“ 我这么乖,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
祁无郁将她拥在怀中,吻去了那沾在羽睫上的豆大泪珠,温声道:“ 谁说的,爷就只喜欢芸芸。月夫人…… ”他顿了顿,又继续轻声道:“ 月夫人也是极疼你的。”
“ 呜,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滚!”
沈芸忽的用力挣扎踢踹他,全身都在抗拒着,她才不要他们喜欢,她恨这些人!
发红的双眸死死瞪着男人,眼里尽是毫不遮掩的厌与憎。
祁无郁惊了一瞬,心底很是不舒服,面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