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一圈账,全是些要死的酒鬼赌鬼,半个子儿都没掏回来,老板那边没法交差,看那黄毛丫头碍眼就顺手吓唬了一下。可他又没真干什么,这人凭什么给他摆上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真以为凭着这点儿小钱就能使唤他了,阿彪黑下脸。
“我他妈动她动哪儿了,啊?少他妈在这儿跟我甩脸子,小心老子连你一块儿收拾。”阿彪啐了一口,“小丫头片子一个,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送给老子老子都不愿意上——啊!”
脑袋瞬间被打偏,阿彪一下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我操了!!”
阿彪恶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对胡同里那几个死人叫唤,“你们他妈还愣着干屁啊,过来给老子打死他!”
这一声喊成了混战开始的信号。
简宁没学过打架,但挨的打多了,自然也就会了,在没有退路的时候,不要命就是唯一致胜的途径。
巷道肮脏,布满拖拽的泥泞和血迹。
简宁喘着粗气,指骨扒着墙站起来,侧脸不知溅了谁的血,正沿着倔强抬起的下颌缓缓滴落,在领口处晕开一朵血花。
他没理会一地哀嚎的人,视线转了转,捡起自己掉落的手机,转身离开巷道。
回到筒子楼,进门,刚和钱晓妆对上视线,就见那双本就红肿的眼睛瞬间更红了。
“不许哭。”
简宁在她眼泪掉下来之前快速开口,“不是我的血。”
钱晓妆一愣,泪花闪动的眼睛缓缓睁大,眼里从难过、心疼,逐渐转变为惊讶、崇拜。
那可是五个人!
简宁哥一人打趴了五个!
简宁无语:“别这么看我。”
钱晓妆嗯嗯点头,眼里亮亮的星星还是止不住往外冒。
“……”
简宁不想理她,随便收拾了一下身上的血渍,转头朝外走,并示意钱晓妆跟上,“走,这两天别待在这儿,去贞姐便利店睡。”
酒鬼被人揍了,保不齐要拿她撒气。
“好!”
钱晓妆抱起小书包,里面是她所有重要物品和哥哥送的颜料,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顺着楼梯往下,走在前方的身影明明很单薄,在晓妆眼里却是那样高大,不禁让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
那是她的一次兼职,给大学画室当肖像模特,画室要画不同年龄段的人物肖像,钱晓妆机缘巧合碰上了。
画室场景跟钱晓妆幻想中自己学绘画的场景很相似,宽敞明亮的教室,错落围绕着许多画画的学生。只不过,她成了那个被围坐观察的人,钱晓妆坐在人群中心,被所有人细细打量,窘迫地涨红了脸。
偏偏背后又传来议论她的嘀咕声。
“不是画人体?找个竹竿来干什么。”
“人体是下节课,这节画肖像。”
“啧,好歹来个美女啊。你说这女的,长这么丑还好意思出来当模特,又黑又瘦,我看着没‘感觉’啊,完全画不出来哈哈哈……”
压低的笑声里满是龌龊,钱晓妆死死咬着唇,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嘭——
一声突兀巨响,瞬间吸引了画室所有人的视线,钱晓妆愣愣跟着扭头,只见刚刚发出嘀咕声的地方,一个留着脏辫的男的连人带椅摔在地上,露出了身后异常好看的男生,以及那条还没收回去的长腿。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漂亮男生不紧不慢站起来,俯身,拎起脏辫的脑袋一把将人按进旁边的废水桶里,五指修长隽秀,却轻易压制住不断挣扎的人,好一会儿,才抓着脏辫的头发把人提起来。
“咳——咳咳!!”
脏辫剧烈咳嗽,鼻涕眼泪横流,头发湿漉漉贴了一脸,不住往下滴水,乱七八糟的颜料糊在脸上头上,造型甚是精彩。
男生偏头打量他片刻,轻轻开口:“啧,真丑,怎么好意思出来狗叫。”
钱晓妆听到好多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她也是,惊得完完全全忘了窘迫和伤心。
这个漂亮哥哥,像个厉害的天神一样,突然就降临到她的世界里了。钱晓妆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看路。”
简宁拉了一把即将踩坑的人。
钱晓妆回神:“噢噢。”
一路将人送到不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简宁跟店主贞姐打了声招呼:“……麻烦您了。”
贞姐是个爽利性子,说话响亮:“客气啥,多的我也帮不上,但人在我这儿你放心就是。对了,这次可别再给我转钱了啊,再转我要把你拉黑了。”
“好。”简宁乖乖应声。
临走时,他看向站在贞姐后面的钱晓妆,不动声色使了个眼神。
钱晓妆接收到信号,会意,指指自己的书包,三根手指互相搓了搓,又指指前边儿的贞姐,最后比了个OK的手势。
简宁点点头,这才离开。
再是热心肠,也不能真的毫无表示一直麻烦别人,人心是个消耗品,有利益供养才能长久不断,哪怕她本身并没有获取利益的意识。
这是简宁一贯的想法,此前也从动摇过……可,脑海蓦然浮现一张轮廓冷硬的脸。
徐淞原呢?
基于一场乌龙开始的恋爱,朋友不算朋友,情侣也不像情侣,他们的关系又该靠什么供养,又能有多长久?
简宁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视线有一瞬恍惚。
他扶住电线杆,甩了甩脑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时间,可屏幕按了好几下都没亮,出门时电量还是满格,不可能是没电,那就只能是摔坏了。
啧。
简宁眉毛微拧,就近找了家商店,问到时间。
23:40。
已经这么晚了。
徐淞原走了吗?是等不到他离开了,还是……简宁抿唇,他没记电话号码,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就近回学校,门卫处登记过徐淞原的号码,可以联系上人。
而且距离他们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没人会那么傻,一直等在原地的。
对吧?
简宁招停一辆出租。
红黄套色的出租车驶出老城区,划破夜色,往两棵松方向飞驰,深夜车少,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目的地。简宁多抽了两张纸币递给司机,在师傅连串的谢声中下了车。
外面在飘雨,天气预报说的雨终于姗姗来迟。
简宁顺着木栈道一路往上,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安静极了,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痕从鬓角滑落。
离顶端越近,简宁的速度反而慢下来,他一边走,一边觉得可能没有比自己更傻逼的人了,可没有缘由的,他想上去看一眼。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观景台全貌映入眼帘。
两棵高大古松千年如一日树立在原地,枝干缠绕,交叉伸展,坠着数不清的许愿系带,风吹过,红丝带像火一样飘摇,其中一条许是没有系稳,被风吹离树端,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最终落下,落在空无一人的观景台。
杏眼轻轻眨动,睫毛上细碎雨珠随之抖落,简宁缓缓扯起唇角。
果然。
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简宁静静站了会儿,转身,脚跟微抬打算原路下山。
“——简宁!”
熟悉声音穿透雨幕,自背后传来,空旷如观景台仿佛都起了回声。明明没有人,哪来的声音,幻听吗?
“……”
简宁停顿,一寸寸转身。
视线里,高大身影从古松后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手里还抱了一束开得正艳的红山茶。
哈,原来真有傻子。
简宁很想笑,他不知道自己笑出来没有。
雨丝连绵,花了视线,简宁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变得很轻,脚底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模糊中,他看见徐淞原正在大步向他跑来,他为什么跑得那么急啊?手里的花都掉了,砸在地上,红色花瓣摔出来,和着积水飞扬。
下一秒,身体被大力拥住。
简宁茫然抬头,看见徐淞原的唇快速张张合合,可耳鸣声嗡嗡作响,他什么也听不到。
他张口,使尽全部力气,想大声告诉徐淞原,我很疼,你轻一点。可是不行,他好像失语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恍惚间,天地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