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承霄倏然睁眼,侧过头看向门口。逆着光,郁千惆站在那里,一身简单的青衫,手里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玉瓷碗,热气袅袅。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似乎在犹豫该进还是该退。
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掠过元承霄的心头,但他很快压下,恢复了平日的疏离语气,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冷淡:“你来做什么。”他动了动,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眉头微蹙。
郁千惆见状,不再犹豫,快步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别动。”他声音依旧平淡,却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元承霄的手臂,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适些的俯卧姿势。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元承霄臂膀的皮肤时,两人似乎都微微顿了一下。
“林总管说你今日该换药了。”郁千惆收回手,转身去端那碗药,语气尽量保持着自然的平静,“这是刚煎好的。”
元承霄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目光深邃。他没有接药,只是问道:“风若行如何了?”
“他已无大碍,在休养。”郁千惆端着药碗,站在榻边,“多谢谷主……手下留情。”这声谢,说得有些艰涩,却透着真心。若非元承霄承担了那一百鞭,风若行绝无生路。
元承霄轻哼一声,听不出情绪:“本座并非为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郁千惆端着药碗、微微用力的手指上,“是为你。”
郁千惆指尖一颤,碗中的药液晃了晃。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知道。”他低声道,“所以,这药,你趁热喝。”
他没有再称“谷主”,也没有用敬语。这细微的变化,让元承霄眼底深处掠过亮色。他没有再说什么,就着郁千惆的手,慢慢将一碗苦涩的药汁饮尽。
喝完药,郁千惆放下碗,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地站在榻边,看着窗外,半晌,才轻声问:“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元承霄闭了闭眼,感受着后背火辣辣的痛楚,嘴上却道:“区区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他想起之前他施加在郁千惆身上的伤口,却从没问过少年疼不疼……他的心在此时微微疼了起来……
郁千惆转过头,看向他半边苍白却依旧俊美的侧脸,忽然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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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为什么?”
郁千惆又重复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空气,却清晰地、一字不落地传入元承霄耳中。他没有挣脱被握住的手腕,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带着一种执拗的探寻,望着榻上那个强势又此刻显露出几分脆弱的高深男人。
为什么替他挡鞭?为什么一次次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他束缚在身边?为什么……会是如此矛盾的一个存在,既将他推入深渊,又似乎……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护着他?
元承霄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郁千惆手腕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微凉的皮肤。寝殿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元承霄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往日的嘲讽或冰冷,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如同幽潭,将郁千惆的身影牢牢锁在其中。
“或许是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见过太多人在权力、欲望、恐惧面前屈膝变节,他们的眼中或充满贪婪,或写满谄媚,或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郁千惆的眉眼,那里面有着不屈的火焰,有着清澈的坚持,有着即便身处泥泞也未曾玷污的纯粹。
“唯独你,郁千惆,”元承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喟叹,“即便被我折断羽翼,囚于这方寸之地,你的眼睛……却从未真正屈服过。”
他微微用力,将郁千惆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
“这谷中一切皆可由我掌控,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但我掌控不了你的心,驯服不了你的意志。这让我恼怒,也让我…着迷。”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却又无比认真,“所以,为什么?”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烙铁,要印在对方的心上:
“因为我想要。仅此而已。先前我要你,现在、今后,我一样要你!不仅是这副躯壳,更要你这颗永不屈服的心!生生世世,你都休想逃离!你,明白了么?”
这不是解释,而是宣告。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霸道到近乎蛮横的执念。他将最真实的欲望,毫不掩饰地摊开在郁千惆面前。
可是,这般宣告却实实在在地刺痛了郁千惆的心!
“可你,何曾问过我的意愿?!”他用尖锐的言辞质问元承霄,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讥讽。底下的手腕用力,试图挣脱那铁箍般的桎梏,眼中燃烧着被彻底忽视的屈辱火焰。
“因为你想要?”郁千惆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冷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性,“元承霄,这世上不是你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尤其是我——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可以随意摆布的物件!”
他猛地甩开元承霄的手,尽管那动作牵动了他肩背的伤处,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电般射向榻上的男人。
“你口口声声说想要我的心,”郁千惆的眼神冰冷如霜,带着极致的失望与疏离,“可你用的方式,却是最下作、最令人不齿的逼迫与折辱!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曾给过我一分一毫,又凭什么奢望我的心甘情愿?”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元承霄的心上。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郁千惆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虽伤痕累累却始终不肯弯折的青竹,用他最后的力气,捍卫着属于“郁千惆”这个人的、不容侵犯的意志。
他盯着元承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宣告:
“元承霄,你听好了。你可以囚禁我的身体,可以折磨我的□□,甚至可以杀了我。但我的意愿,你永远无法强行夺走。除非我死,或者……你学会如何真正去‘要’一个人,而不是毁掉一个人。”
这番话,不仅是反抗,更像是一道划下的界限。将元承霄那霸道汹涌的“想要”,死死地挡在了郁千惆独立人格的壁垒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