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喧嚣与政治的风暴,随着《德累斯顿协定》的签署和侯爵冠冕的加身,终于暂时从沃尔夫冈·冯·萨尔茨堡-斯提里亚-卡林西亚-帕绍侯爵的生命中退潮。留下的是一个被病痛严重透支、急需静养的身体,和一位终于能暂时把医嘱听进去、展现出不容置疑强势一面的皇帝。
约瑟夫二世亲自来到侯爵府,不是以君主的身份,更像是忧虑深重的兄长。他摒退旁人,坐在沃尔夫冈的病榻前,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眼下有着深深青影的脸,语气罕见地柔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坚决:
“沃尔夫冈,我的好兄弟,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也听医生的。”皇帝握住他冰凉的手,“下巴伐利亚和帕绍不会长腿跑掉,西里西亚的煤炭也会自己沿着铁路流过来。但你要是倒了,‘帝国引擎’就真的会熄火。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不是批阅公文,不是召见大臣,是活下去,好起来。这是朕的旨意,也是……一个朋友的恳求。”
他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要是敢偷偷爬起来工作,朕就把戈德曼和艾森贝格都打发到西伯利亚去挖土豆,看谁还敢给你递文件。”
面对皇帝罕见的温情与强硬的关怀,沃尔夫冈没有再坚持。他确实太累了,身体像一台过度磨损、每个齿轮都在呻吟的机器,迫切需要停下来,涂抹油脂,更换零件。他接受了皇帝“强制养病”的安排,将日常事务委托给伊丽莎白、戈德曼、艾森贝格(重大事项仍需他过目,但频率大为降低),理工学院和实验室的研究由拉瓦锡、卡文迪什等人自行推进,只要求定期提交简报。
于是,在1778年的深秋与初冬,沃尔夫冈·莫扎特侯爵,这位搅动欧陆风云、让列强头疼不已的“帝国掌舵人”,过上了一段近乎“退休”的宁静生活。
生活节奏陡然放缓。每天在莉莉安的监督下按时服药、进□□心调配的易消化餐食。大部分时间在躺椅或床上度过,阅读一些轻松的游记或南内尔推荐的音乐理论书籍(纯粹为了愉悦)。天气晴好的午后,莉莉安会扶着他,在府邸花园铺了防滑碎石的小径上慢慢散步,克洛可像只快乐的小鸟,在他们前后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儿童室里学到的新词,或者展示她最新的涂鸦——“这是爸爸的火车!这是妈妈的裙子!这是克洛可!”
家庭,这个他曾经因过于专注事业而难免疏忽的港湾,如今成了他全部世界的中心。莉莉安的温柔与坚定,克洛可的纯真与依赖,如同最有效的良药,浸润着他干涸的精神与备受折磨的躯体。他会花很长时间听莉莉安讲述克洛可的趣事,或者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窗外庭院里银杏叶由金黄变为枯褐,再被初雪覆盖。偶尔,列奥波尔得和安娜会带着新谱的曲子或烤好的点心来探望,南内尔也会在巡演间隙回来,用琴声为兄长带来慰藉。
这种近乎隐居的宁静日子,如同冬日的暖阳,缓缓滋养着沃尔夫冈的身心。高烧和严重的出血止住了,剧烈的疼痛在药物控制下逐渐减轻,虽然依旧虚弱,时常感到疲惫,呼吸也比常人短促,但最危险的阶段似乎正在过去。御医和迈斯纳都谨慎地表示,只要坚持静养,避免劳累和刺激,康复是可期的。
时间悄然滑入1779年。新年刚过不久,一个意料之外的喜讯,如同穿透冬日云层的另一缕阳光,照亮了侯爵府。
一天清晨,莉莉安在服侍沃尔夫冈用早餐时,忽然面色一白,捂住嘴冲向了盥洗室。沃尔夫冈起初以为是妻子身体不适,焦急地想要唤人,却被随后返回、脸颊微红、眼神闪亮的莉莉安轻轻按住了。
“沃尔夫冈……”莉莉安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我想……克洛可或许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沃尔夫冈愣住了,灰色的眼眸罕见地睁大了,仿佛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随即,一阵强烈的、混合着震惊、喜悦、担忧和无限温柔的情感洪流冲垮了他惯常的理性堤坝。他猛地将莉莉安拥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下巴抵着她的金发,久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