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内尔的琴音与实验室的电光还在维也纳上空交织回荡之时,一封来自遥远北方的密信,却如同西伯利亚刮来的第一股寒流,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伯爵府的温暖,落在了伊丽莎白·施米特的案头。
信笺陈旧,带着伏特加和烟草混合的粗粝气息,字迹潦草却有力,用的是有些生硬的德文。落款是一个伊丽莎白几乎要淡忘的名字——弗里德里希·施米特。她的父亲。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笔迹猛然撞开。那个精明而冷酷的军火商父亲,当年为了权势,也为了“净化”她身上属于他那个混乱世界的“污点”,毫不犹豫地将年少的她送入了修道院的高墙之内,此后便几乎断了音讯。她成年后的人生轨迹——与科洛雷多的婚约、沃尔夫冈的介入、荣誉还俗、直至成为“帝国引擎”的核心总管——他或许从报纸和传闻中有所耳闻,但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问候或关切。
如今,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开篇没有寒暄,没有道歉,甚至没有称呼。直截了当地写道:
“贝缇,
知道你如今在莫扎特伯爵手下做事,很好。听着,下面的话不是为父女情分,只是不想看你和你现在的主子一头撞进北方的冰窟里。
我有些旧关系还在北边活动。最近风闻,圣彼得堡的宫廷暗流涌动。有两股势力都对伯爵阁下在奥地利的‘新玩意’感兴趣,但心思截然不同:
一股是‘宫廷实用派’,围着女皇陛下和波将金那些人转。他们看上的是你的伯爵能造出更好的枪炮、更快的船、更坚固的堡垒。他们想的是交易,是仿制,是用奥地利的技术加强俄国扩张的爪牙。胃口很大,但至少在明处,按规矩来(俄国的规矩)。
另一股是‘底层躁动派’,一些不得志的年轻贵族、破落军官、还有读了太多法国书的所谓‘进步’地主。他们也被伯爵的改革吸引,但不是为了帝国的强大,而是觉得奥地利那套‘效率’、‘标准化’、‘技术教育’或许能用来改造俄国腐烂的农奴制和僵死的官僚体系。他们在暗中串联,想绕过宫廷,直接与维也纳建立某种……‘思想和技术上的秘密联系’。
女皇陛下对前者乐见其成,对后者则视为洪水猛兽,必欲除之而后快。
问题在于,这两股势力现在都试图接触伯爵的团队。据我所知,已经有人通过商业或学术渠道在试探了。你的伯爵如果只想做生意,或许能应付前者。但如果他被后者描绘的‘改造俄国’的蓝图所吸引,或者仅仅是被他们绕开官方的秘密接触方式所迷惑,答应了什么,甚至只是被察觉到有这种倾向……
那么,他将同时得罪掌控实权的宫廷派和敏感多疑的女皇本人。等待他的不会是合作,而是来自北方的全面敌意、贸易封锁、以及在波兰、巴尔干问题上与法普的更紧密联手。届时,奥地利将被东西夹击。
贝缇,我写这些,不是关心奥地利或那个伯爵的死活。只是你如今身在其位,风暴若起,你必在风口浪尖。俄国人的手段,你小时候也听过一些。早些提醒你的主子,趁早划清界限,或者至少,知道冰面下哪里是薄层。
勿回信。保重。
——F.S.”
信的内容冰冷而现实,剥开了一切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地缘政治的残酷核心。它出自一个久未联系、关系复杂的父亲之手,动机混杂着或许残存的一丝牵挂、对昔日行业信息的掌握、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
伊丽莎白捏着信纸,在办公室独坐了许久。窗外是维也纳春日明媚的阳光,信纸上的文字却仿佛带着北方的寒气,刺痛了她的指尖。父亲的形象在记忆中模糊又清晰,那个曾经将她推开的人,如今又以这种突兀的方式,送来一份可能关乎她和她所效忠事业安危的警告。
她没有犹豫太久。
第二天早晨,在向沃尔夫冈例行汇报完卡林西亚开发进度和斯提里亚协同方案的最新调整后,伊丽莎白从文件夹中取出了那封已经有些皱褶的信,平静地推到了伯爵面前。
“伯爵大人,这是我父亲昨日寄来的信。内容……涉及俄国方面的动态,可能对我们下一步的对外策略有参考价值。”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