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珠江口的危机在维也纳强硬而精密的外交、经济组合拳下逐渐趋缓,“进取号”最终在英国政府的紧急命令下悻悻然撤离,韶关的试点得以在加强的护卫下继续平稳运行时,沃尔夫冈·莫扎特伯爵终于能从连轴转的公务和紧绷的战略博弈中,获得片刻喘息。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旧伤在肩胛骨下隐隐作痛。他拒绝了侍从准备的提神饮料,只想回到那个能让他暂时卸下“伯爵”重担的地方——家。
伯爵府的书房温暖安静,壁炉里跳跃的火光驱散了秋夜的寒意。莉莉安亲自端来了他惯常饮用的、加了少许蜂蜜的草药茶,眼中带着这段时间积攒的担忧与心疼。她轻轻将茶盏放在他手边,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瘦削的手背,触感冰凉。
“你该休息了,沃尔夫冈。”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英格兰口音特有的韵律,“伊丽莎白从卡林西亚写信来,说一切都好。托马斯也来信了,虽然语气还是有些消沉……但至少平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沃尔夫冈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一点温软,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丝。“谢谢,莉莉安。”他低声说,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这本该是温馨的一刻。但当莉莉安的目光掠过书桌上那份尚未完全收起的、关于此次对英外交策略最终报告摘要的羊皮纸卷轴边缘,看到上面“英方被迫让步”、“东印度公司撤回船只”、“我方坚定捍卫帝国利益”等刺目字眼时,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了。
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莉莉安缓缓抽回手,站直身体。她湛蓝色的眼眸中,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沃尔夫冈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色——那是混合了痛苦、挣扎、被背叛感以及深深忧虑的暗流。
“沃尔夫冈,”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天……我听到了很多。关于珠江口的英国船只,关于维也纳向伦敦发出的最后通牒式抗议,关于你和法国人、俄国人的秘密交易……都是为了对付英国,对吗?”
沃尔夫冈心中一沉。他早该想到的。莉莉安虽然从不过问他的公务,但她并非不通世事的深闺妇人。她是卡文迪什家族的女儿,兄长威廉对沃尔夫冈的激烈批评她不可能一无所知,维也纳上层社会的流言蜚语也难免传入她耳中。这段时间他的忙碌和紧张,以及最终“胜利”的消息,对于身为英国人的她而言,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凌迟。
“莉莉安,”他试图解释,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首先以武力威胁我们在清国的合作项目,危及我们人员的安全。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帝国的利益,保护那些远在万里之外为我们工作的同胞,也是为了维护基本的国际交往规则……”
“保护帝国利益?” 莉莉安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沃尔夫冈,你的‘帝国’是奥地利!你保护的‘同胞’是奥地利人!那我呢?我的父亲、母亲、兄长、弟弟,我的国家呢?在你的这场‘胜利’里,他们是什么?是被你‘坚定捍卫’利益时所对抗、所算计、所逼迫的‘敌人’吗?!”
这是他们结婚两年多以来,莉莉安第一次如此尖锐地向他质问,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沃尔夫冈愣住了。他习惯于在棋盘上冷静地算计国家利益、资源、技术、外交筹码。他将莉莉安视为妻子、家人、他想要守护的温暖港湾。他从未真正将“英国人”这个身份,与她——他深爱的妻子——紧密而对立地联系起来。在他的战略思维里,与英国的博弈是国家行为,与他和莉莉安的感情是两条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