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德维希·范·贝多芬的问题来得直接而天真,带着孩子特有的、对世界简化分类的逻辑。在南内尔·莫扎特耐心解答了他关于音乐表达的疑问,准备起身告别时,小男孩仰起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莫扎特女士,您的音乐让我想到了风暴和光。那……是什么让莫扎特先生不再写这样的音乐,而是去造机器和铺铁轨了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南内尔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而了然的微笑。她能理解这个问题背后孩子气的困惑——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音乐是表达内心风暴与光的最高形式,为何那位传说中的“莫扎特先生”(沃尔夫冈早年的音乐神童名声仍深入人心)会转向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领域?
一旁的约翰·范·贝多芬(贝爹)却差点魂飞魄散。他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白了,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冷汗。
“我的小祖宗啊!” 贝爹心中哀嚎,几乎要扑上去捂住儿子的嘴。他惊慌地偷眼去看南内尔的反应,生怕这位尊贵的女士(伯爵的亲姐姐!)感到被冒犯。称呼那位权势滔天、连选帝侯都要客气三分的冯·萨尔茨堡-斯提里亚-卡林西亚伯爵为“莫扎特先生”?这简直就像称呼选帝侯为“某某家的邻居”一样无知且大不敬!在等级森严的德意志宫廷社会,这是足以让人丢掉饭碗甚至惹上麻烦的严重失礼。
南内尔注意到了贝多芬先生的惶恐,她抬手轻轻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温和地看向小路德维希,蹲下身与他平视,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认真回答道:
“路德维希,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你瞧,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想做的事,很多想表达的东西。对沃尔夫冈……嗯,对‘莫扎特先生’来说,音乐是他小时候非常擅长、也非常热爱的一种语言,他用它说了很多很美、很奇妙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但后来他发现,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语言’,比如数字的语言、钢铁的语言、蒸汽的语言……这些‘语言’也能创造奇迹,能让很多人生活得更好,让世界变得更明亮、更快速、更安全。他觉得,或许他也应该学习这些新的‘语言’,去说一些同样重要、但不一样的话。”
她看着孩子似懂非懂但努力倾听的表情,微笑道:“这就像……你很喜欢用钢琴说话,但也许有一天,你也会发现画笔、或者写作、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也能让你说出心里不同的风景。重要的是,始终倾听你内心的声音,找到最能表达你真正想说的话的那种‘语言’,然后勇敢地去学、去用。沃尔夫冈……‘莫扎特先生’只是选择了学习更多不同的‘语言’而已。”
这个比喻或许过于简化,但巧妙地将沃尔夫冈的转型解释为一种表达方式的拓展,而非对音乐的背叛,也暗含了对孩子未来多元可能性的鼓励。
小路德维希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莫扎特先生学了新的语言,去说新的话。但您还在用钢琴说‘风暴和光’的话。”
南内尔笑了:“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语言’。你的路,你的‘语言’,也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和坚持。”
这番对话终于在南内尔优雅的告别中结束。贝多芬先生几乎是战战兢兢、点头哈腰地将南内尔送到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关上门,转身看着还站在钢琴旁、一脸若有所思的儿子,又是后怕又是无奈,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语调:
“我的小爹啊!你知道你刚才在干嘛吗???我的天!‘莫扎特先生’?!那是你能随便叫的吗?!那是冯·萨尔茨堡-斯提里亚-卡林西亚伯爵!是皇帝陛下最倚重的大臣!是能让整个欧洲的国王和选帝侯都睡不好觉的大人物!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像叫隔壁面包师傅那样叫他‘先生’!还问他为什么不去写曲子?!”
小路德维希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但他性格倔强,并没有立刻认错,反而皱着小眉头辩解:“可是……爸爸,您以前不总是说‘莫扎特神童’、‘莫扎特家的小天才’吗?姐姐是莫扎特女士,那弟弟不就是莫扎特先生吗?而且……莫扎特女士都没有生气,她还很认真地回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