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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隔离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郁刺鼻。
孟鄢在昏沉中只觉得周身犹如火烤,骨头缝里都透出酸痛。
隐约间,他感到有冰凉湿润的东西覆在额上,稍稍驱散了那折磨人的高热。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席……乐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席乐言立刻俯身,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他的动作极轻,可拿着棉签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你感染了流感,但别怕,许大夫用了药,烧已经在退了。”
孟鄢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想说什么,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动。席乐言慌忙将他扶起些,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痰盂。
咳嗽稍歇,孟鄢浑身脱力地瘫软下去,视线掠过席乐言身上未来得及换下的白大褂,哑声问:“你……一直在这里?”
“抱歉,我没能一直守着你。”席乐言用温水拧了毛巾,仔细擦去他额角颈间的虚汗,声音嘶哑,道歉里蕴含着的不仅是对昨夜没能陪护的遗憾还有他没能在家保护孟鄢的愧疚,“我夜里值班,没能来得及。”
明明是道歉,却听得孟鄢胸口发痛。他眼眶一热,慌忙闭上眼,生怕泄露了情绪。
从小到大,病中多是独自硬熬,何曾有人这样守在身边,不眠不休。
席乐言调整着孟鄢身后的枕头,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还有些烧。”
他起身想去换条凉毛巾,衣袖却被一只滚烫的手轻轻勾住。
那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却瞬间钉住了席乐言的脚步。他回头,对上孟鄢因为高热而湿润迷蒙的眼睛。
“别走……”孟鄢温度没退,神思昏沉,却将原本的自己袒露出来。平日那些强撑的清醒、刻意的疏离都在高热的熔炉里烧得干干净净。
他只记得这人带来的燕窝粥是甜的,糖葫芦是酸的,念报纸的声音很好听,握住他的手教写字时很暖。
席乐言的心脏像是被这只手狠狠攥住了,酸胀得发痛。他坐回床边,反手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十指紧扣。
“我不走。”他低声承诺,像是誓言,“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孟鄢似乎安下心来,昏沉地又睡过去,只是手指仍无意识地蜷着,勾住席乐言的指尖。
席乐言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孟鄢的嘴唇因高烧而苍白干裂,脆弱的脖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席乐言看着他,联想到月牙的哭诉,脑海里构建出当时的场景,明明警察就在院里排查感染人员,而真正生病的人却被丢在房中任由自生自灭。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原以为父亲的对孟鄢的折磨只限于皮肉,却未想到孟鄢的性命在他眼中犹如鸿毛。原来利益面前,这条人命随时可以丢弃。
这个认知让席乐言浑身发冷,扣着孟鄢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孟鄢在昏睡中难受地蹙了蹙眉,席乐言才恍然惊觉,连忙放松力道,转为极轻柔的抚触。
不能再等了。
曾经那些“慢慢筹谋”、“等待时机”的想法,在生命消逝的惨白事实面前,显得幼稚而可笑。他以为自己有时间为孟鄢构筑一个自由的未来,却忘了深渊张开巨口吞噬生命时,从来不会等待。
病房的灯光映在席乐言眼中,沉淀为一片幽深的黑。那里面翻涌的不再仅仅是稚嫩的愤懑与怜惜,而是某种更加决绝、近乎冷酷的决心。
他轻轻将孟鄢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许大夫站在门外,对他使了个眼色,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席乐言心头一紧,替孟鄢理好额发,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直钻鼻腔。许大夫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席乐言,出事了。城里死了个孩子,是从纺织厂出来的童工,流感引发重症肺炎,没钱上医院,死在了街头。有报社拍了照片,事情闹开了。”
席乐言面色骤寒:“我爹的厂?”
“对。现在外面传言很难听,说席老爷为富不仁,不顾政令草菅人命。”许大夫担忧地看着他,“刚刚警察局的人来医院‘了解情况’,重点问了有没有收治从席家纺织厂来的病人。我看……是冲着你家来的。我听说新司令刚到奉天,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爹这次怕是撞枪口上了。”
席乐言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他想起剧院里赵栖棠用枪指着父亲额头时,那冰冷厌恶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结束,那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