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去世了,葬礼异常隆重,停灵三天,通知了远亲近邻,许多陌生面孔,三个村子的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唢呐声和棺材上八个儿女的哭泣声辉映,有人听出了悲伤,有人听出了烦躁,葬礼从早晨到晚上,长长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连街上的人都特意跑来凑个热闹,说上一句,多体面的老人家。
郑欣宜倒是平静下来,她只走在送葬的旁边,也不哭也不说话,像是要陪着走过最后一程,酷暑的光炙烤大地,地里的挖土机尽职尽责挖开坑,把棺材埋了进去,跟另一个坟墓遥遥相对,立晚拉了拉立云和的手,问他,“那个坟是谁的?”
“那是你太爷爷。”
立晚点头,此刻所有人的悲伤都被太阳炙烤的只剩下耸拉的眼皮,没人愿意再在这烫脚的地里再多站一分钟,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不知道是在谈论收成,还是地里的哪个葎草刮到了他女儿的腿,老人家的八个儿女也开始不耐烦了,他们围着轰隆大火燃烧的纸钱,眼睛却总忍不住看一眼远处站着的孩子或者小孙子小孙女,大火越燃越旺,已经有人开始后退,一些疏远的亲戚已经开始沿着大路回家了,小孩子偷偷溜出了天地,在下边的河里打闹起来,立云和推了推立晚的背,拿胳膊遮住她晒得发红的脸,他低声说,“晚晚,你也去河里吧,找个凉阴地。”
立晚看着大火,蒸腾的热浪抽打她的脖子,她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要送老奶。”
“你已经送到了,在这里这么多人也没用。”
立晚摇头,“我要替我哥送,我不走。”
坟边上看火的郑欣宜看了立晚一眼,她的小儿子从山脚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含糊不清地说,“妈妈,我抓了一只螃蟹,你来看,你来看。”小孩儿摇摇晃晃拉着妈妈的胳膊,满脸都是惊喜。
郑欣宜把小孩儿抱起来,背着火光往外走,走到立晚身边,立晚看着她,“晚晚,你帮小姨把他带个阴凉地待着好不好。”郑欣宜擦了擦立晚头上的汗,“我守着老奶。”
立晚牵着小孩走了,小孩晃着立晚的胳膊,摇来摇去,郑欣宜看着人走远了,又看着他们安全到了河边浅滩上,这才放心。
起风了,小了的火势又被吹起来,有人开始担心会蔓延到麦田里,但是送纸钱的火是不能灭的,不然钱会送不回去。没人敢说要灭了,但火势确实大了。
郑欣宜拿着棍子把火往里面拢了拢,又有几个人过来,挡着风,“不该一次烧那么多。”
没人说话,风也开始灼人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可以回去了。”
有人陆陆续续磕了头走了。
火势小了。
天黑了些。
晚上院子里热闹极了,大家喝着大锅炖的酸汤,讨论着各自子女。
“立宵今年高考。”
立云和笑,“还有不到一个月。”
“立家要出大学生了。”
立云和低头抿了一口酒。
“他爹不识几个字,却养出来了个状元郎。”
“他自己争气。”
几个人说他谦虚,立云和只是笑着摆手。
“等立宵真考上了,是不是要办席。”
“那是,毕竟村子里可没见出过什么大学生,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吧。”
立云和抬起头,“那是要办的。”
“云和好福气呀,媳妇好,闺女学习好又漂亮,儿子还这么优秀,你说说你,羡慕我们呢。”
立云和笑了几声,“哪里——”
立云和跟他们喝到深夜,杨念宁开着车,带着他们回家,立晚还是有点儿怕醉酒的立云和,坐了副驾驶。
“晚晚。”立云和在后边叫了一声,“回去别让你哥知道,他还有一个月高考。”
“嗯。”
城里夜色很撩人,灯光闪烁,在湖面上倒影出半个城的浮华,浮光月影,倒显得逊色了。夜里的大巴车坐的人很少,立宵赶着末班车回家,到家的时候,正赶上立晚进屋。
“立晚,你们才回来?”
立晚闻声回头,立宵背着书包走过来,看见立晚肿得核桃似的眼,皱了眉,“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子。”立宵抬手搂着立晚的肩膀,立晚低着头,眼睛又开始酸涩,她一点儿也不想瞒着立宵,立宵知道一定会恨死她的。
立云和扭头,杨念宁过来帮立宵拿书包,立宵笑着避开,搂着立晚的肩膀进屋,“又不重,你忙一天了,快去睡吧。”
立宵把书包放下,立晚握着他的胳膊不松,立宵无奈,只能拖着她去洗手,“爸,晚晚怎么了,你喝醉了骂她了。”
“我哪儿舍得。”立云和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可能是我喝糊涂了。”
立宵低头看了一眼立晚的眼睛,拿湿毛巾敷了敷,立晚还是拽着他的胳膊,“哥,我今晚想跟你睡。”
立宵失笑,“立晚,你多大了。”
立晚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女孩子高挑漂亮,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立晚摇头,声音带着低低的抽泣,“我就要跟你睡,求你了,哥。”
立宵好像看出了不对劲,没再说什么,把立晚带到了卧室,立晚躺在床上,立宵把毛巾搭到她的眼皮上,斜眼看到她胳膊上的红印子,“立晚,今天去哪里了,怎么晒成这样?”
立晚皮肤白嫩,对紫外线格外敏感,以往太阳大的日子,她是绝对不会出去的。
“我回——”
立晚话音未落,立云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立晚,怎么能在你哥的屋,他早上五点就起了,你别打扰他睡觉。”
“没事儿,今天刚考完试,明天过星期。”立宵抬眼看了一眼还有些微醺的立云和,“爸,立晚今天没去上课?”
立云和也看到立晚胳膊上的晒伤,“哪有儿,这不是下午带她回了一趟老家,在河边晒的了。”
立宵没再多问,“没事,我一会儿给她上个药,你去睡吧。”
立云和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索性回卧室了。
立宵去抽屉里拿了药,蹲下来给立晚上药,立晚的手握着他的另一个手腕,一直到上完药,立宵把毛巾拿开,立晚还是没松,立宵抬头一看,这小姑娘又哭了,立宵把人扶起来,温声问,“晚晚,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跟你的闺蜜闹矛盾了,再哭明天眼睛就睁不开了。”
立晚抽泣着,伸着胳膊,“哥,你抱抱我嘛。”
立宵无奈,过去,“来,哥抱抱。”立晚趴在立宵的肩膀上,肩膀还抖着,立宵轻轻抚着她的背,“不怪妈说你是公主脾气。”
立晚哼唧,“本来就是公主。”
立宵笑起来,“那你今晚真要睡在我这里,立晚,你这么大姑娘了。”
立晚搂着立宵的脖子,“可是小时候你就是搂着我睡的,你也没有嫌弃我,我一长大你就嫌弃我,你之前还不理我,还摔我的礼物,现在还不让我跟你睡。”
立晚越说越委屈,又哭起来,立宵只能哄,“没不让,好了好了,哥错了哥错了,礼物后来不是修好了,以后哥再也不扔了,不哭了。”
立晚哭得更厉害了,“那你说,你让不让我跟你睡。”
“立晚。”
“我就要跟你睡。”
立晚小时候算是跟着立宵长大的,后来大了一点儿立云和不放心,就把立晚带走了,但是总归还是跟立宵亲,小学一个学校,立晚真是公主一样的存在,谁不知道晚晚公主有一个校霸哥哥,再加上立晚从小就强势,除了立宵谁的话也不听,没人敢招她,谁惹立晚不高兴了,不用立宵出马,他的那些小跟班就会让欺负立晚的不好过,立晚从小到大,除了立宵摔她礼物那次,还真是没受过任何委屈。
“那我睡地上,行不行?”立宵温声商量。
“我不要。”立晚撒娇,摇着立宵的胳膊,“求你了。”
“就这一次。”
立晚心满意足躺进被窝里,立宵一进来,她就搂住了立宵的腰,“哥——”
立宵生无可恋看着天花板,“又干嘛。”
立晚笑起来,“哥,你给我讲讲迟曙的事儿啊,你不是喜欢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我就见过他两次吧。”
“你打听他干什么。”
“我上次见他就觉得他好帅。”
立宵打了个哈欠,“你这个花痴,那是你哥我的人。”
立晚笑起来,“我又没说我喜欢他,我就夸他长得帅,我喜欢梓舒哥那种类型的。”
立宵拍了拍她的脑袋,“梓舒成绩可好得没边,性格还好,喜欢他的姑娘那可数都数不完。”
“梓舒哥比迟曙成绩还好?”
“差不多了。”
“哥,你让我走个后门呗。”
立宵瞥她一眼,“走什么后门。”
“我中招以后你介绍梓舒哥——”
立宵啧了一声,“李梓舒什么时候把你迷成这样了,我家大白菜什么时候被猪拱了,我要找他说道说道。”
立晚笑起来,“你刚才还说梓舒哥很好,长得帅,学习好,性格好。”
“梓舒好听话说得漂亮,你小小年纪,我怕你吃亏。”
“怎么会,梓舒哥是你哥们儿,你会看着他让我吃亏,而且梓舒哥跟你玩到大的,他你都不放心,那谁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