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在思念郭嘉了。
他如今的志得意满,几乎都是郭嘉同他出生入死,为他算无遗策,打下来的江山基业。感情细腻如曹操,怎么可能不去思念那个张狂不羁,最喜欢“胡闹”的郭嘉郭奉孝呢?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这便是曹操心境最直接的体现。
当否认与隔绝的遮掩作用开始渐渐消失不起作用的时候,现实和苦痛会重新浮现出来。
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可强烈的情绪却无法抑制的从此时脆弱的内心往外大幅度发散出来。这时候,人们就会以一种极其极端的情绪来宣泄。这种情绪,就是愤怒。
这种愤怒可能是针对无生命的物体、陌生人、朋友或者家人;也可能是针对临终或者已经逝世的亲人。理智上也许清楚明白的知道不应该迁怒于人,但是情感上却还是做不到。由此产生了“因为愤怒而感到惭愧,而整个过程却使人更愤怒”这样的恶性循环。
《资治通鉴》记载:“……是时,曹操遗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曹操表达愤怒的方式,就是对孙权下了战书。
是的,没有商量,没有招降,而是直接下了战书。
曹操对于郭嘉的喜爱程度,是“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引《三国志》)的那种喜爱。而正是因为这种喜爱,才或多或少导致了曹操这种“打下江东,用整个天下来为你祭奠”这种有些意气用事的决定。
此时的孙权其实多多少少有那么点“躺着也中枪”的意思。
天下可以打,但却绝不应该是这个时候打。
此时的曹操完全不顾及自己有没有能力打下已历三世的江东集团。这种因为悲伤而导致的没来由的愤怒,让他完全无视自己军中水土不服、饥饿、瘟疫、严冬酷寒以及不习水战而导致的战斗力下降等等能够决定战局胜败的重要因素。
马超、韩遂尚在西北如芒在背,舍车马意志消沉的士气军心又如鲠在喉。
若是当年那个“广纳人言”的曹操,但凡听听谋士们的意见,缓缓图之,只怕还输不了这么惨。
可是没了郭嘉,曹操又能听得进谁的话去呢?
当无助和脆弱情绪积聚到最大值,我们心理的正常反应,就是试图夺回控制权。
所以当曹操赤壁之战被一把火烧的落还而逃、大败而归之后,他进入了悲伤的第三个阶段:“讨价还价”。
“后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引《三国志》)。
“太祖又云:‘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引《傅子》)。
这两段话其实在《三国演义》中被罗贯中一口气的写成了一段,罗贯中是想突出曹操这时候借怀念郭嘉来达到羞辱谋士这样颇不厚道的举动,以达到反衬刘备对于吃败仗时平衡安抚自己部下这样的仁德之举。
可是这次真的是罗贯中硬生生的要黑曹操了。
曹操这时候真的是在“讨价还价”。
赤壁之战他后悔么?
当然后悔!
曹操手下八十万大军,多年来的辛苦经营付之一炬,他怎么能不后悔?
可如今斯人已逝,战局已定。元气大伤的曹操,就算后悔,又能有什么作用呢?他真的不是想借怀念郭嘉羞辱其他谋士,而是他进入了一种“假如……”的挣扎状态。
假如郭嘉在,他就不会劝我这么早打赤壁;
假如郭嘉在,他一定能想出解决疾疫的办法;
假如郭嘉在,他一定能阻止我铁锁连环船这样的举动;
假如郭嘉在,他也早就能料想到会有东南风起,敌军会用火攻之计;
假如郭嘉在……
若苍天开恩,若郭嘉还在,想必也不会有如此无助彷徨的曹操,不会有这寒冬赤壁一场大火,烧的千尺断岸一片凄凉。也许那时的天下,又会是另一番景象。
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