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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最后一只五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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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沙沙。

竹篮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分明轻闷却仿佛重锤,震得人心也跟着擂鼓。韦大力蹲在窗外尽力放缓呼吸,耳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心内突然一动,不知怎么的缓缓摸到窗边,顺着上头的破洞向外望去。

……又多了。

一共二十三条人影,正沿着拐角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他们的动作迟缓,举止间更是带着种诡异的僵硬笨拙,而当终于来到窗边时,三人都感到四周瞬间一冷,像是骤然跳进了冰窟一般。透过窗上的破洞,能清楚地看到那人影身上的僧袍全是一色崭新,不管是做工还是用料都比洞外的那僧人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不知何时起洞外的僧人已经彻底转过身,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虽然看不清面目,可只看那动作就能感到他的畏惧和尊敬。他跪趴在那儿,直到那沙沙的声音渐行渐远了,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就着摇曳的灯火,那张扭曲干瘪的面孔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在面前,而在看清那人脸的瞬间,韦大力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僵愣在当地。

……他认识这个人。

“苦若禅师……”他喃喃着,眼神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他?明明两年前自己离家出走之前,还曾跟着韦夫人一起去护国寺上过香。

那位曾经精壮结实,武僧一样的老主持,在上了年纪后突然老树逢春,转而关注起了外表,一把炸毛似的络腮胡于是多年苦熬成婆,骤然蜕变成了美髯。一身僧衣飘飘,配上两目眼神炯炯,乍一眼看去可以说是仙气十足,哪怕是缠着香客要供奉的样子都颇有种洒脱不羁的豪放。

韦大力从小就很喜欢他,觉得这种能站着把饭要了的魄力着实令人憧憬,连韦夫人偶尔被缠的烦了,也只会指着他笑骂一句“老无赖”,“老顽童”。

天子脚下,长安护国寺的住持,年少成名,十二岁就游历四方,人称“经师”的得道高僧……怎么可能会以这种面目,突然出现在这种邪异的地方?

韦大力一时错愕出神,竟是丝毫没有察觉贴在他背后的两个人同时静了下来,原本垂在他身侧的手更是悄悄地挪到了他的袖口,用力拽着。

“大力……大力,大力!”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压得极轻却又极急,白面男额头冷汗直冒,他不敢太大动作,只能两眼死死盯着前方。

窗外的烛火一闪而过,而当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的刹那,屋内也瞬间黑暗了下来。一片浓稠的死寂中,隐约能看到四周的轮廓:空了的烛台,长榻上的经卷,屋角的蛛丝……还有蛛丝下的那个,坐在桌前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靛青色的长袍,配着团花密纹,样式繁琐累赘,放在他身上更是丝毫不显美观。他半趴在桌上,后背高高耸起,像是背了口大锅,而随着他的动作,衣摆微微缩起,正露出腰上双鱼形的银牌。

白面男下意识惊叫出声:“是你!冯含!”

而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时,那人便猛然抬起头,整条脖颈以一种怪异的角度瞬间翻折过来,泛白的眼竖在面颊上,像是一条皲裂的深痕,可当“冯含”两个字一说出口,他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整个人顿时一抖,随即“啪”的一声不见了踪影。

韦大力的表情有些羞惭:“抱歉,是我疏忽了,没注意到屋里有人……”

白面男闻言满不在意摆了摆手:“这也不能怪你,那东西跟鬼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要不是刚才灯晃了一下,连骆修友都发现不了!”

骆丹阳缓缓抬眼看向他,眼神如同凌迟。

白面男干笑着嗖的一声转过头:“还是先看看他在写什么吧。”

他说着,两指轻轻一搓,豆大的火苗顺着食指骤然腾起,而当火光摇晃着终于照亮桌面的那一刻,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朱红的法桌上密密麻麻印满了漆黑的手印,乍一看仿佛是一场残酷的凶杀留痕,然而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印记的分布又是如此错落有致,像是一枝凌霜而开的梅花,又好像是深陷在火场中,扭曲着挣扎出的手。可令三人震惊的却不是这诡异的画面,而是这手法,这形状……正是他们在山中茅屋墙上见过对联!

白面男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只觉一种令人作呕的不安。

韦大力也不由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声音道:“……老白,你摸一下看看。”

“啥?!凭什么!我才不……哦对,你是说那个。”白面男尴尬地抹了抹自己炸起的后脑勺,硬着头皮伸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把。

淡淡的白光升起的刹那,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骆丹阳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上剑柄,可当白光散去时,眼前的东西却还是令他不由挑眉。

那是一卷半旧的册子,上面写着“账本”两个字。

伪装?还是说……韦大力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翻开一看,白纸黑字行行列列,竟然还真是一本账册。

大中二年四月初三,杂米七斗280文……八月,粳米七斗860文……三年二月,炭火一车600文……盐……香料……

他突然一顿,皱起眉:“账目不对。”

一般而言除了例常的香油布施外,寺庙的收入还有田产地租,以及铺面租赁的收入。而依照账面上的记录,大光音寺内有水田二十三亩,肥田十七亩,城南铺面十二间,再加上节礼供奉,佃户每月抵租的瓜果鲜菜,每年的收入大约在五万贯,就算刨去各种杂物税收修缮支出,年底也最少还有两万贯的结余。

“可你们看这里,”他点着卷尾的一行,“……腊月二十九功课礼佛,清点封箱后的银钱,只有五千三百贯。”

白面男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肯定是假账!”

韦大力摇了摇头:“不对。你看这里,‘佃户刘二进功德十贯,福报月五分,回利为本’……这是绝对的高利贷,按律抓到就要重判,可他们连这个都记上了,可见这是认定了绝不外传的东西,自认也没有假账的必要。

“而且这种情况并不是个例。从账本的第一页,也就是三十七年前开始,每年的结余就都有不小的出入。只不过不是突然出现了什么大额的支出,而是非常分散非常均匀,固定在每个月每天里。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在寺庙而是在我们那里,一般只有一个解释。”

私囤重兵。

白面男忙道:“你是说除了这些和尚以外,这寺庙里还养着一伙人,这些钱就是用在了他们身上?”

韦大力心神一动:“又或者也有可能,是养了‘一个’人?”

三人同时想到这布在山中的诡异阵法,心内不由一沉。

韦大力摇了摇头,勉强将凌乱的思绪甩在脑后,又道:“最奇怪的还是这个,你看,‘大中四年三月初二,城西丁户三索银一百贯’,四月十七,又是五十贯,三个月后,又是三十贯……短短一年内,这个丁户三就从寺庙里要走了至少两百来贯。”

要知道“佛门圣地,吃肉扒皮”,自古以来,都是往庙里送钱,还没听说过管和尚要要钱的,这个“丁户三”究竟有什么来头?

白面男表情疑惑,就见韦大力轻轻点了点最后,白纸黑字的一行小字:大中五年,正月廿三,主持嘉善提议修建舍利塔,迎御寺高僧……用银……

而后,他又伸手缓缓将册子又掀过一页,底下却是一片空白。

骆丹阳眼神瞬间一凛:“大中四年……是寺庙失火的前一年!”

白面男也想起来:“对了,之前我们在城里去过的那间铺子,别人管那大娘就是叫丁大嫂!”

丁户三,就是丁屠户,也就是那猪怪的名字。他在大中五年中醉酒死在猪圈,在那之后一个多月,舍利塔建成,而后大光音寺失火。

“还记得我们刚才在洞里看到的那五口棺材吗?最左边猪怪进去的那一口明显是最新的,如果我们所猜的不错,那他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个成为五通神的。”

可是为什么?

一方是杀生的屠户,一方是庙里的和尚,两方好像无论如何也不该扯上关系。非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

白面男脱口而出:“难道是因为那个螳螂女?”

他神秘兮兮地道:“之前骆修友不是‘听’见那和尚说她水性杨花,和半个寺庙的人都有……那个。没准儿这个丁户三也是她的姘头之一,得知自己的女人被和尚杀了,所以一时冲动上山寻仇,结果却被大和尚仗着人多势众——咔嚓。”

他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韦大力叹了口气:“先不说你这绿林豪侠一样的剧情思维,单说那个女人,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她和和尚才是正头夫妻,这世上只有丈夫一怒之下杀姘头,没听说过姘头反过来杀丈夫的。”

白面男一噎,梗着脖子犹在嘴硬:“那可说不定,没准他俩感情特别好,又或者有什么利益关系在呢!”

韦大力闻言一愣,想了想,突然道:“你们说假如——我是说假如——那女人和屠户也有私情,那么偷情的地点会在哪里?”

白面男想也不想:“那还用问,当然是在外头啦!”

韦大力摇了摇头:“不对。虽然寺庙本身敛财豪富,可底层的僧人却没多少油水。想要捞钱,一般无非是那几个职位:饭头,菜头,堂主或者更上层。”

没有人愿意戴绿帽,哪怕是再大度的男人,也绝不可能任由自己的妻子和其他人鬼混——除非这件事对自己有利可图。

“那女人说和尚是‘库头’,也就是说这庙里的库房事物都是由他负责,这种肥差不管在哪里都是主持的心腹才能担任。从他们说话的内容,再加上女人理直气壮的态度……我猜对她来说,或许这事并不需要避人,甚至就算直接找上来也不要紧。”

她将身体当作自己的工作,而他也心安理得地从她的工作里获利,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屠户就有可能在某天经过山下时,突然心血来潮来找找自己的“旧友”,却正巧目睹了杀人的现场。

白面男恍然大悟:“所以那些钱是勒索?”

韦大力点了点头:“虽然律法并没有规定僧侣不能婚配,可在世俗眼中这到底有些伤风败俗,因此不管是狎妓花酒也好,三妻四妾也好,台面下的事绝不能摆上台面。更不用说过阵子还有御寺的人来,如果丁户三是拿住了这一点,那大光音寺的人还确实不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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