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手枪击锤被扳开的声响
这一刹那,闻骁全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他僵住似的站在原地,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确认声响的来源。
可纪寻已经一步一步绕到他身前,手中握着一把银色手枪,稳稳抬起,枪口正对准他的眉心。
纪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冰冷。
车灯的光芒从他身后打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圈令人眩晕的光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从黑暗深处走出的神祇。
俊美,肃穆,遥不可及。
成知荣就沉默地坐在其中一辆车的后座。
就在昨天,他手底下的人已经从空中花园一名警卫嘴里撬出“真相”——他曾在监控里看到闻骁和成泰一起走向天台,可事后闻骁却以他家人的性命做要挟,逼他删掉了那段关键录像,并让他将这一切过失都推给设备故障。
这个该死的地下城的小杂种,就是杀了他儿子的凶手。
成知荣今天特地前来,只为见证这场处决,由纪寻亲自执行,既能替成泰报仇,还不必脏了成家的手。
透过车窗,成知荣平静地注视着悬崖边即将上演的一切。
“纪寻?”闻骁声音发涩,困惑地看着他。
纪寻用枪口极其细微地往下一点,脚步开始向前移动。
一步,一步。
闻骁被这冰冷的枪口压迫着,也下意识向后退去。
一步,一步。
直到些许碎石子从他脚边簌簌滚落,坠入身后深渊,许久,才传上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他已退至悬崖最边缘,身后就是能够吞噬一切的深渊。
“闻骁,”纪寻淡淡地开口,“你为什么总要给我惹这么多的麻烦?”
闻骁的眼珠微微颤栗了一下。
“就因为这点小事,闹得成家和黎明庄园交恶,让我的主人很不愉快。我不得不就成泰的死,给成家一个交代。”
闻骁茫然地说:“可成泰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命案需要一个凶手,是谁都无所谓。”纪寻平静而淡漠地说,“所以,我选了你。”
闻骁脑子乱成一团麻,解不开,随即化成一片空白:“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合适。”
纪寻歪了歪头,微笑着看向他。
曾经,纪寻这样的小动作,在闻骁眼里是那么的慵懒又迷人,可此刻只让他感到背脊发寒。
那双漂亮的笑眼里,充满了打量货品一般的审视,冷酷,残忍,带着一丝兴味。
“一个没有根底、冲动愚蠢的傻小子,还正好因为偷走天国之石,搅黄了成泰主持的世博会,有动机,有证物……你的死,能平息那位法官大人的丧子之痛,也能为我扫清眼前这些麻烦。”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颇为遗憾,“就是有点可惜,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本来还想多玩一阵子,指望你能有更大的用处呢。”
玩?
闻骁恍惚了一瞬,突然感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他好像不是纪寻,只不过跟纪寻恰好长了同一张脸而已。
“所以,你把我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杀我?”闻骁喉咙发紧。
“是。”
“说想见我的那些话,也是骗我的?”
“是。”
“不,不对……”闻骁呼吸急促起来,眼底燃起最后的挣扎,“你现在才是在骗我,对不对?他们是不是威胁你?出了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告诉——”
“行了,”纪寻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这么难缠?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闻骁已经明白了。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慌乱,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地抬手抵住额头,指尖哆嗦着,试图逼自己冷静下来,在混乱的脑海里翻找究竟哪里出了错。
可他怎么都找不到答案。
闻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破碎在雪风里:“是我之前做错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吗?还是因为这次我又闯了祸,你生气了,才突然这样……你嫌我总给你惹麻烦,不想要我了,是吗?
“我可以认错,纪寻,只要你肯原谅我……”
纪寻握枪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闻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跳得眼眶刺痛,连视线都模糊起来:“你想怎么耍我、玩我都行!我不在乎!但这一次,就这一次,求你了,纪寻,站在我这边……”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能信任的兄弟,能拼搏的赛场,能回去的“家”,全都没了。
他以为至少他还拥有纪寻。
他已经为“背叛”流够了血,再也付不起第二次血淋淋的代价。
闻骁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几乎是在哀求了:“求你了,纪寻,别背叛我,别抛弃我。”
纪寻却轻轻嗤笑了一下。
笑声里带着讥诮。
“也不至于给我下那么重的罪名吧?我跟你之间的感情,好像还没有深到可以谈什么‘背叛’与‘抛弃’。”
每个字都如同凌迟的刀,扎进他心脏最苦最痛的地方。
闻骁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一团酸涩难咽的东西死死噎住了喉咙,噎得他痉挛、发抖。
终于,他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崩溃的、痛苦的嘶吼。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说想我的人不是你吗!说喜欢我的人不是你吗!说要跟我在一起的人不是你吗!”
闻骁第一次在纪寻面前彻底失控,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双眼赤红,像濒死的野兽狠狠盯着眼前的人:“纪寻,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玩弄我!”
纪寻迎着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说:“你也知道,前段时间伯爵身边有了新欢,我在他那里受到了一些冷落,很寂寞,也很无聊,所以就想找个人陪陪我,解解闷。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就是想玩玩而已,你不是也说你心甘情愿吗?”
纪寻将声音放得更轻,像情人间最后的呢喃细语。
“闻骁,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只是现在,游戏该结束了。”
“没有结束!”
闻骁红着眼睛吼道,喉咙里混着血腥与冷风,
“除非我死,否则永远都不可能结束,纪寻——!!”
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彻底疯了,迎着枪口,不管不顾地朝纪寻走过去,只为抓住眼前这个人,哪怕抓住的只是一把冰冷的刀刃,一缕焚身的烈火。
“那你就去死吧。”
纪寻的声音平静,却像钉子一样钉住了闻骁的步伐。
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他唇边竟还漾着温柔的笑意,眼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之前不是还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他将那把银枪换到机械手上,枪口随之抬起,稳稳对准闻骁的胸膛。
“就现在。
“为了我,扛下所有罪名,然后——”
他又用右手握住了机械手的手腕,压住那最后一丝颤抖,随后轻轻吐出两个字,像一声叹息,又像最终的判决,
“去死。”
砰!
枪声撕裂雪夜。
闻骁胸口炸开一团血雾,钝痛从心脏处瞬间席卷至四肢百骸,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在黑夜与白雪中溅开刺目的红。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向后掼去。
闻骁脚下陡然踏空。
碎石崩落,身躯后仰,深渊在下方张开漆黑巨口。
呼啸的风自海面倒卷而上,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将他直接拽入黑暗。
他将纪寻当作全世界。
而此刻,他在急速的下坠中,眼睁睁看着全世界离他远去。
枪声还在耳畔回响,混着凄厉的风啸,与澎湃汹涌的海涛声,最后,所有声音都和他一同跌进无边的、冰冷的永夜。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这一生,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死于最爱之人的背叛。
多么可悲。
多么……
可笑。